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慵石客故事,洛河上遗孤

文章作者:疾病 上传时间:2019-09-30

月华如水,幽风入夜。一条黑夜中的深色河流自东北方向西南方向不缓不急的流淌着,远远望去犹如一条黑龙般张牙舞爪。河中伸出的礁石将河水分割开来,波光粼粼,却好像那黑龙的鳞片,幽暗、诡异,让人不安。

珑珑将古错送了一程又一程,仍是不愿回头。 古错虽也是柔肠依依,但他心知终有一别,只好硬起心肠道:“珑……珑儿,你请回吧。 不用多少时间,我们又将重逢的,到那时,扫尽乱舞群魔,又何愁不能长相依呢?” 珑珑见古错唤自己为“珑儿”,心中一喜,又是一悲,万般柔情,化作点点泪水倾洒而出,让古错又爱又怜。 见他俩如此缠绵难舍,石敏忙将头转去,望着远处群山,群山默默,人也默默。 珑珑轻轻地将粉颈上所佩之玉摘了下来,郑重地交给古错,柔声道:“我娘说此玉能避邪的,我带在身上已十七年了,你此去雁荡,自是危机重重,你将此玉带上,有它保护,加上我的日夜祈祷,你会平安而归的。”说罢,亲手替古错戴上。 古错一咬牙,转身就走,石敏回过身来,看着珑珑,点了点头,也转身而去。 珑珑伫立那儿,良久良久…… *潇湘子扫描*黑色快车OCR* 古错深知自己与石敏都是为天绝心头之恨,若走旱路,一路不知会有多少人追杀,恐怕未至雁荡山,人已累个半死,甚至丢了小命,于是便决定走水路。 古错与石敏一向未曾见过海,所以在海中航行之日,倒不觉无聊,看着风和日丽,海面平展如缎之景,两人都有心阔神怡之感,二人都经历了许多的生死坎坷,终日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奔走,日夜提心吊胆地度日。如今忽然可以全身心放下来去看那帆影点点,听那渔歌阵阵,不免有恍然隔世之感。 大海中的阳光和风,渐渐带走了石敏心中的悲伤与哀愁,她那紧锁的眉头平展了,如霜般寒意逼人的俏脸笑容渐多,古错看在眼里,暗自也为她高兴。 这艘船很大,双桅杆,能容四百多人,但人并未满,只有六七成人,船上的人很杂,三教九流,南来北往的都有,这些人见多识广,在船上没事便天南地北地胡吹一气,说些奇闻怪事,倒也有趣得很。 船沿途一路停停靠靠,不时有人上下船,过了二日,船已近浙东南海滨,客船上的雁荡山一带的人也逐渐多了,外人难免就问些与雁荡山有关之事,那些人见问起雁荡,都不由兴致勃勃起来,于是古错与石敏就听了一路的美丽传说。 相传,这雁荡山的开山祖师竟是佛祖尊前的第五罗汉诺讵那呢! 自唐僧受了九九八十一难,去西天取得真经返回东士大唐后,西天佛地整个震动了。 一日,佛祖与众罗汉说道:“大唐有此等高僧,献身我佛,乃我佛之大喜也。”众罗汉齐道:“献身我佛,我佛大喜!! 佛祖又道:“大唐乃卧龙伏虎之宝地,然而光耀我佛精神,主在我佛本身……”佛祖慧眼一扫,众罗汉都默然不语。 少顷,第五尊罗汉诺讵那闪身而出,双手合十道:“我佛慈悲!弟子愿摩顶放踵,不计肝脑涂地,以光耀我佛!” 一言即出,举座皆凉,众罗汉面面相觑。想不到过貌不怕人,个子小小的罗汉,有此等惊人之举。 佛祖点头赞许,问道:“你带什么宝贝?” 诺讵那道:“一只瓦钵足矣。” 佛祖惊异道:“为何不要金体,只要瓦钵?” 诺讵那道:“金钵乃金子所制,神仙皇帝喜之,妖魔鬼怪爱之,凡夫俗子求之,岂容我独自捧之?必召祸惹殃也。” 佛祖道:“瓦钵易碎,西域至东海何止千万里,你可能保它完整?” 诺讵那道:“有心则全,无心则碎,有心天涯咫尺,无心咫尺天涯。” 古错听到那说故事之人说到这儿,心中不由一动,暗道:“好个‘有心则全,无心则碎’,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那人又把故事接着往下说…… 佛祖一听连连点头赞许,又问道:“你还携何物防身?你若要如意金箍捧,我可去龙宫借来。” 诺讵那摇头道:“弟子只要一根竹杖足矣,金箍棒乃龙宫之珍宝,藏于密室,传之千秋万代,借于我佛,龙王脸上笑眯眯,心头烧乎乎。而那小小竹杖,取之山间,行可为杖,韵可当笛,逢蛇逐蛇,遇蚊赶蚊,不亦善乎?” 故事说到这儿,就有人插嘴了,听口音应是齐鲁人氏,说话瓮声瓮气,道:“日他娘了,俺就不信有那个诺什么那的和尚,怪牛的,不要那如什么棒的。俺听俺娘说那个如什么棒的能大能小,能轻能重,不也一样赶蛇赶蚊子?” 众人听得正在兴头,被他打断,都很气恼,拿眼瞪他,心道:“真是个鲁蛮人,连罗汉也不知说,说成了什么和尚。”那人受得如此一瞪,倒也不再言语了,说故事的人这才接着开始…… 因此,诺讵那拜别佛祖与众罗汉,一人一钵一杖,向大唐中土走去。 茫茫世界,芸芸众生,一杖一钵,磕头化缘。不想问何处来,不求人知何处去,不计行程多坎坷,不明岁月为何物! 无喜、无怒:无悲、无愁:无笑、无哭:无畏、无昏:无阴晴、无行停、无生死…… 一日,他乘上一片贝叶,踏着东海滔滔碧波,来到一座白云袅袅的仙山。但见大雁行行,嘎嘎作声,盘旋山巅:芙蓉片片,层林尽染,芳香红艳:草棚间间,鸡鸭成群,瓜果连串。 诺讵那跨步上得山来,手中持的仍是一钵一竹而已。 他见田头立有一老翁,便启口问道:“老丈,请问此处名为何村?” 农夫答道:“芙蓉村。” 又问道:“此山名何山?”又答道:“雁山。” 诺讵那忆起当年佛祖的晓谕:“若行四方,当值胜妙山水起塔立寺,花名村,鸟名山,即其地也。”于是他便披荆斩棘,降妖除蛇,召了三百弟子,在此建寺说经讲佛,后被人尊为雁荡开山祖师。 看来,这种传说在浙东南海滨一带流传甚广,所以此人说起这个传说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古错听了,也喷喷称奇,暗道:“这罗汉倒也值得钦佩。” 那齐鲁大汉忍不住又插嘴道:“你们南人自是说你们的山水如何如何神奇,俺看倒也未必就真的如此。” 言语方罢,忽觉四周全是怒目相视的人,才记起身在南地,自是南人居多,他如此一说,岂不引起公愤?当下一伸舌头,不再言语。 便有人反驳道:“若不是有奇山异水,像琴圣那样的隐世高人,怎么居于此地?”众人随声应和,不由把话题扯到那琴圣身上,古错赶紧凝神细听。 一个胖胖的商贾之类的人道:“听说那琴圣弹的是一把六弦琴,一曲奏起,可见百鸟齐飞,鲜花更艳,若真的是有此琴,倒也是无价之宝,我倒想高价买下。” 另一个劲装汉子似是官府武吏,一听商贾此言,不由冷笑一声,道:“莫非你竟是活得腻了。敢打那琴圣的六弦琴的主意。琴圣一生只有两件心爱的东西,一件便是这六弦琴,另一件就是他的女儿。可惜……”说到此处,话语一顿,卖了个关子。 众人恼他如此吊人胃口,却又不敢强行催问,只好陪着笑脸道:“大人真是见多识广,竟知晓的如此清楚。” 那武吏一摸稀稀拉拉的几根山羊胡须,得意地道:“哪里,哪里。我听说琴圣的女儿竟是个弱智之人,言行举止,只及常人八九岁光景!看那身段却是亭亭玉立,水灵得紧了。对于自己的六弦琴和女儿,琴圣是视若性命,|潇湘书院|岂容他人沾指?若是真去说什么购买之言,他一曲弹出,你还不立刻魂归西天?” 那胖胖的商贾吃了一惊,道:“你说他那六弦琴弹出竟可伤人性命?” 那武吏似是极为不屑于商贾之孤陋寡闻。侧目看向他道:“别说你这样的肉胚子,就是习武之人,他也一样可以以琴声取人性命。” 那商贾受他奚落,心中有气,但见他孔武有力,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如此这般又行了一日,船至一海湾,便有人说是乐清湾到了。船在一个很小的岛西侧靠岸后,却不再前行,让船上的人都下船,要换乘小舟,方可逆江而上。 古错只得与石敏一道好不容易才找了一条小舟,那舟身竟是用独木挖空而成,两头尖尖,船身修长。这小舟的主人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听古错问讯时,竟头也不抬,只顾“吧嗒吧嗒” 抽他的水烟,古错又说了一遍,他手翻翻眼皮,道:“今天可是月初一呀……算了,看你们似乎是急着赶路,我也不顾以前的老规矩了。” 说罢,老汉一磕烟枪,叫了一声:“啊山,把船篙拿出来,扒拉几个饭,得进山了。” 不一会儿,从那海边的小屋里钻出一个全身黑黝黝的小伙子,皮肤发着亮,极为光滑,倒像一条黑鱼。 “黑鱼”手中抱着二根长篙,竟是细竹制成,他一言不发,走到那小舟前面,解开绳子,然后又麻利地准备好别的东西。老汉仍是抽着他的水烟,一动不动。 好不容易才等到轻舟离岸,石敏才“吁”了一口气。 撑起那叶轻舟,那老汉立刻与方才判若两人,显得生龙活虎起来。从老汉口中才知这舟叫蚱蜢舟。需一前一后两人共撑,前面的掌握方向,后面的自是猛力前撑。 那老汉与阿山配合的极为娴熟,小舟轻快如箭,像在水面上飘飞,而且如此速度船身却并不乱晃。 一路猿鸣卿卿,幽谷深深,荆棘丛丛,山泉淙淙,古错与石敏坐于船中,不由得看痴了。 忽然,那船头的老汉问道:“阿山,放在我枕头下的那锭花银,是不是又被你这个杂毛拿去赌了?” 阿山道:“没有的事,您三叔也知道我戒赌了。” “戒了?我那天在阿木房里看到那个吆三喝四的人,我看倒像是你,莫非是我年老眼花了吗?”说罢老汉气得直“嘿嘿”冷笑。 阿山看似是不太善于撒谎之人,见他三叔动了怒,便不敢再狡辩,口中直道:“我还会不还您不成?我本是想扳点本钱回来,阿水那狗娘养的竟然……” 那老汉大吼一声,道:“你还怪什么阿水,你不手痒,他还来抢你的钱不成”越来不成器了,什么时候我一伸腿去见你死去的父母,又有何脸面?“越说越气,手中长篙猛地向那阿山挥去,阿山躲避不及,被击中双腿,竟落下水去,落水之前手胡乱一抓,恰好抓住那长篙,老汉猝不及防。被一起带入水中! 石敏见这一老一少争吵就动起手来,还落入水中,不觉好笑。过了一阵子,笑容在她脸上凝固了,因为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两人还不冒出面,石敏不由看了看古错,道:“莫非他们竟溺水而死了?” 古错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他们二人常年生活在水边,水性定是极好,而现在江水并不很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又进了一个圈套。” 说罢,古错凝神四望,只见两岸均为深深莽林。江岸颇为陡峭,但以现在的水速,小舟向下漂流在转向江岸时,以他与石敏的武功跃上江岸,应该无事,不由心中略定,便让石敏蹲下身来,然后运劲于足下,那蚱蜢舟便不再东摇西晃。 倏地,石敏尖叫一声:“水,水!”古错一看,不知何时,小舟已有了两个鸡蛋大小的破洞,江水正从那儿飞快地向上冒,石敏不习水性,已惊得花容失色。 古错一看,小舟附近水底下似乎有两条黑影在飞速游开,心中一动,一运真力,船舷被他硬生生抓下一块木片,古错一翻腕,内力一吐,木片电般射向一个黑影,很快江面浮起一片红色,慢慢地弥漫开来。另一个黑影却不见了。 过了一会,江面飘起一具尸体,正是阿山。 此时小舟已水漫过半,而小舟离江岸还有十几丈远,如果只有古错一人,那他自可掷出一块船木,然后惜足此水,飞身上岸,但以石敏的武功而言,却是做不到,不由心中暗急。 就在此时,江面上突然飞速从两岸边及上下游四个方向驶来四艘小舟,轻疾绝伦,飞速而来,古错见状,心道:“或可求他们相救了。” 那四艘小舟很快就到了古错他们身边,停了下来,将古错、石敏团团围住。此时,古错的小舟已几乎全部沉入水中,两人也已浸入水中,石敏大声叫道:“过路的朋友,能否救人一命?” 从下游驶来的蚱蜢舟上站立的是一个鹰钩鼻和两个劲装的汉子,那鹰钩鼻哈哈大声道: “救命?在这雁荡山脚下,有谁不知我鱼鹰只会杀人不会救人?我看二位如此垂死挣扎,也有失体面不如由我鱼鹰助二位一臂之力,包二位走得顺顺当当。” 说罢,他举起手中大刀用力一挥。立时有快如闪电的箭从四个方向向古错二人射来,呼啸声夹着阵阵腥臭之味,显然是喂过巨毒了。不知这班人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古错见状,知道今日此劫能否逃过真是不可而知了,见毒箭飞来,忙挥舞天钺格开,石敏也抽出乾坤圈竭力抵挡。无奈二人身于有一半浸在水中,心中有莫名恐惧不安之感,再加手上一用力,脚下的小舟一阵摇晃,下沉更快。即便古错二人再神勇,也只有被动挨打的份,终会力竭,而那毒箭,却似取之不尽用之不完。 一个不留神,一支毒箭疾速从古错腿边擦过,钉在船上,古错心中一动,见船身上还有四枚毒箭,便拔了出来,双足用力一蹬,口中对石敏说声:“小心了。” 人已冲天而起,双手疾扬,毒箭飞射而出,只听得惨叫连连,已有五人倒下落入河中,立刻四周又飞驶而来三只小舟,古错见状,心一下沉了,似乎这船只是没完没了。 古错落下来时,才知小舟在他用力一蹬之下,已全部沉入水中,石敏也不知去向,古错本欲在下落之后跃身再起,如今却不可能了,人疾落入水中,一下便向下沉去,沉下去之时,尚有许多箭射入水中,但被水一阻,力道已大减了。 时为初秋,水温尚未大凉,否则古错又得担心石敏,怕她受不了这寒意。 古错持沉到水底,便抱住一块石头,定下身来,举目四望,除了能看到水面方向渗入水中的淡淡光线外,其余什么也看不清。古错大急,却又不能呼唤石敏,正心如火焚之时,突然感到右侧似有水声,心中一动,忙抱着石头向右侧走去,走近了,伸手飞速一抓,抓住一团物,柔柔挺挺,不由大吃一惊,忙放手再抓,这次抓住的是一只手,柔柔无骨,定是那石敏无疑。那手先是猛地像受惊一般向后缩去,未挣脱,于是也不再挣扎,或许石敏已知是古错了。古错见石敏未死,心中一宽,将石敏拉至身边,石敏开始似乎有点害羞,但亦知如不这样,若两人再一失散,就更不容易找了,也就任他牵着手。 古错左手抱着石块,右手牵着石敏,慢慢地向岸边走去。他知道如果一浮上水面,迎接他的又将是箭雨,古错内力雄厚异常,在水中呆上半个时辰亦无大碍,但石敏却逊色多了,很快,走上一段路,她已是头晕眼花,脚步有点踩不稳,古错见状,很是关切,而此时离岸估计尚有十几米。 突然,古错脑中一道火花闪过,心生一个主意,便猛地将石敏拦腰抱过,横搂胸前,头朝石敏的脸凑去。 石敏大吃一惊,一巴掌朝古错扇来,却被古错闪过,古错又出指如电,点了石敏的“少海”、“伏兔”二穴,石敏顿时动弹不得,心中悲恨无比。 古错却已顾不了那么多了,用手摸索着找到石敏的嘴唇,然后凑上脸去,将自己的口对着石敏的口,将一股真力缓缓吐入。 石敏顿觉胸闷之感减轻了许多,不由心道:“我倒是错怪他了,只是,他如此做,也应征求我的同意方可。”但又一想,在这水中,如何开得了口?不觉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 潇湘书院扫描,独家连载,黑色快车OCR

(壹)

(一)

细雨纷纷,碧绿麦浪随风尽情摇摆着,河岸桃花正含苞待放,飘落在粉嫩花骨朵上的雨珠晶莹透亮,格外艳丽,未等停稳,它们就顺着树干慢慢下坠,一直流进了大地体内。桃树下,一条破旧小舟静躺于此,周围长满红绿色野花,眼看快要将它淹没。

透过蒙蒙的薄雾,一栋木质小楼隐约矗立于天河南岸,这便是村民经常提起的“张大楼”。

张大楼和小舟同属农夫张大汉所有。

身材瘦矮、皮肤黝黑的他实在难当“大汉”之名。

小舟是祖父留给父亲,父亲又传给他的唯一财产,它不仅是一种维持生计之工具,还代表着一种传承。

大汉第一次下河,他摆动着双桨,犹如孩童般兴奋。三日过去,激情渐逝,他才逐渐平静,意识到父亲留下的还有一份责任。

因家境贫穷,他一直单身,村里无人愿把女儿嫁给穷鬼。摆渡本能挣些钱,但由于他心善,每每遇到老弱病残之辈,就慷慨免了费用,因此这看着是个生计的活,能勉强维持生活已属不易。

平日里大汉沉默寡言,默默往返于天河两岸。

梨花村坐落于天河南岸,是一个普通的村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条天河相隔,南岸是村,北岸是城。每当夜幕降临之际,南岸寂静黑暗,北岸灯火通明,如是观之,差距可见一斑。小舟成了南北联系的桥梁。南岸村民经常要乘舟去北岸购买一些诸如食物药品布匹之类的生活用品。

要过天河,除坐船之外,还有一途径。向东十里之外有一座浮桥,且这十里路并非坦途,七里深林,其余三里还须过一座土山,唤作枫叶林,那里流落着一批前朝的落魄士兵,占山为王成了强盗,村民从不敢涉足此地,鉴于此,天河成了人们通往北岸的唯一途径。

如今小舟静躺于河沿之上,大汉在村中消失半年有余。

说起“张大楼”的来历,村民们七嘴八舌,滔滔不绝,总结下来,故事大致如下:

时值盛夏的一个午后,蝉声此起彼伏,响彻天河两岸。

大汉照例摆渡,当时他正准备从北岸返回,忽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俄顷,电闪雷鸣,天空霎时暗了下来,彷如黑夜。

眼见一场暴雨即至,他匆忙将小舟系于河边树桩之上,向河岸跑去,欲寻个亭子躲雨。

恰此时,一位白衣男子急匆匆跑过来,对着他连连鞠躬,请求他务必马上送其过河,白衣人哭诉家中妻子忽染疾病,急等救命之药,昏暗天空下,大汉瞥见他粗糙手中紧紧握着一捆药包。

他不忍拒绝,便解开小舟,示意他赶紧上船。

小舟嗖地一下蹿出一丈多远,他奋力摇橹,无暇顾及头顶乌云和即将到来的暴雨。

当他满头大汗划至河中央时,暴雨倾盆而泻,奇怪的是,小舟上竟没有落上一滴雨水,少顷,他抬头擦汗,望见天空已是云开日出。

至南岸,白衣人摸遍全身未见一个铜板,他面带愧疚,满带尴尬之意躬身歉意道:“银子都买药了,实在对不起,下次一定补上。”

“没事,赶紧回家去吧,妻子还等着你呢。”张大汉忙摆手示意道。

白衣人拱手作揖,转身飞速离去,于远处即将消失之际,回头对大汉道,“你家米缸里有东西”,之后不见踪迹。大汉好奇向前奔了几步,站在河堤之上,向下望去,前方尽是一片金黄的稻田,无半点人影。

他立在原地,搔首纳闷,不解白衣人何往。

正此时,天空中出现了一座彩虹桥,稍纵即逝。

大汉拂袖擦汗,思量白衣人言语,自忖道,“我家米缸里有东西?是有东西。有米,只是偌大米缸只剩不到一斗米。”他感叹这世道,战乱不止,百姓遭殃,地里收成一大半被官府征去,剩余只够勉强维持生计,还要提心吊胆时刻防备着枫叶林里那帮歹人。

至家中,他径直走到米缸前,忐忑不安,木然良久,几次伸手跃跃欲试,又缩了回来。

最终好奇战胜了恐惧,他猛然一下子将米缸上的盖子掀开,一道白光噌地冒出,他双眼齐冒光,直直盯着米缸,居然满是白银。

为使自己清醒,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手臂,疼得差点哎呀一声叫了出来,他定睛伫立,确定眼前之事非梦幻,他回想白衣人之话,领悟自己遇到了神人。

“我有钱了!”他兴奋不已,手舞足蹈,犹如疯子一般在他的米缸前庆祝。

一个月后,梨花村第一栋木楼建成,他的事迹也成为人们街头巷尾,床头田间的热论话题。

“善有善报,他家祖孙三代一直摆渡不就是在做善事,那白衣人肯定是天神下凡。”一位蹲在草垛边的村民狠狠抽了几口烟袋道。

“人还是要有善心,大汉若只想着躲雨,无救人之心,恐怕就错过了那笔财富。”一位老者眯着眼蹲在墙角插话。

“种地有什么用,一辈子也盖不起楼。”村民大毛兀地站了起来,甩了甩破衣袖,扬长而去。

村民们继续热烈讨论着。

(二)

天河上近日多了几条小舟,每日南来北往,好不热闹,只是这摆渡之人竟比坐舟的还多,一派虚假繁荣之象。

天河上不见了大汉和他的小舟。

大毛划着小舟慢慢靠岸,准备到凉亭下歇息一番,两日之中,他只有一位客人。

新摆渡者,大多是听说张大汉发财事迹后,也想来这天河里碰碰运气,指望着哪日也碰上个天神下凡,从此大富大贵。

自大楼建成,大汉家中说媒的络绎不绝。这其中有媒婆来揽生意的,有女方家雇来的媒婆,更有甚者,连媒婆都省了,邻村王老头就亲自上门推销起自家女儿,为此还专门带来了女儿绣花时的画像,以体现女儿之贤惠。

除了说媒的门庭若市之外,还有就是借钱的纷沓而至。远亲、近邻,连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上门借钱,十里八乡的叫花子亦蜂拥而至,他们衣衫褴褛,齐拄着棍杖,手执破碗叫叫嚷嚷在院外排起了长队等待施舍。

大汉暴富之消息方圆十里地无人不晓,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

枫叶林的盗贼专门派人送来书信,明确要求他上供银两,扬言不给的话就下山强取。

县衙里的小兵也送来帖子,下月初六,县太爷四公子摆满月酒,邀请他赏光。

大汉站在小楼上,开窗望去,下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此种景象他只在北岸的城中见过。躁动的人们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乱窜,大汉内心也似有一群蚂蚁乱窜,坐立不安,他明白出现今日景象皆因一字,钱。

他望向天河,目光惆怅,回想起往昔摆渡时光,虽贫穷,但平静,每日往返于天河两岸,在小舟上和人人们叙叙旧聊聊天,日子过得平淡快乐。

而今富了,烦恼随之而来,村里人以前见面叫他“大汉”,如今称他“张老爷”,起初他觉新鲜,窃喜自己终于扬眉吐气,风光了一把,一种高人一等的错觉也塞满他的大脑,后来他明白这是虚荣心在作怪。

久而久之,他竟怀念起“大汉”这个称呼,如今走到哪里人们都在注视他,议论他。他不清楚是自己变了还是别人变了,总之内心百般不自在。

他从窗前走回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打开一壶酒,一饮而尽,之后将窗户闭上,决然向楼下走去,似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今天我请大伙儿吃酒,不醉不归。”

这是他下楼说的唯一一句话。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有的声称不愿吃酒,只要银两。但免费午餐终究是无人拒绝的,不一会,八桌酒席开席,叫花子凑成了一桌,亲戚四桌,邻居两桌,陌生人围成一桌。

大汉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喝到酩酊大醉,他坐在地上竟号啕大哭起来。

大伙儿见状,俱不解。有人称其喜极而泣,有人称其乐极生悲。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皆东倒西歪略带遗憾离去,留下大汉一人躺在杯盘狼藉之中,他望着天空飘过的白云,想起了白衣人,此时,他竟有一丝恨意,恨白衣人打乱了自己的生活,在朦胧的恨意和醉意笼罩下,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的院子外又来了一批人,有昨日来过的,也有听说此处有免费酒席吃,闻讯后起早赶来的。

大汉消失不见了。

张大楼大门紧锁,两个年轻的小伙在众人怂恿下翻进院子,楼上楼下,楼里楼外寻了个遍,不见大汉身影。

人们干等了半天,无任何消息,眼见日暮,一个个嘴里嘟嘟囔囔发泄着不满,陆续散去了一大半。一些固执之徒,一直等到天黑才死心离开。

第三天,门口依旧来了一大批人,仍旧没有开门。

第四天,情况较前三天明显冷清了许多,只零零散散来了十人左右。

第五天,总共来了三人,都是长途跋涉,从亲戚那里听说此处有个张大善人,欲到此讨点银子,皆无功而返。

第六天,只来了一个和尚,是不远处东山庙里方丈派来化缘的。

……

后来,张大楼门前长满了荒草,只有野狗偶尔经过在墙角撒泡尿,蹬蹬腿蹭蹭地之后踉跄离去。

(三)

大毛摆渡已有两月,天河上小舟日渐减少,他默默坚持着,自认功夫不负有心人,为的就是能遇上那个白衣人。还真让他遇上了。

一日,大毛在北岸见一白衣人在岸边徘徊,他便走上前去,强拉他上船,声称免费送他过河,白衣人起初不肯,后来在大毛的生拉硬扯下,上了小舟。

大毛一边摇橹,一边期待着白衣人言语上给他暗示,他家何处有金银,他将耳朵直直竖立,生怕漏了一个字。

白衣人在船上给他讲了一则故事。

从前有一农夫,看到自家房梁上的燕巢里掉下一只身上刚长齐毛的小燕子,小燕子摔断了腿,农夫就把它的腿包扎好,悉心照顾,一直喂养到它伤愈,能自由飞翔。第二年春天,那只燕子再次到他家房梁上筑巢,并给他叼来了一粒种子,农夫种下后,夏天结出的葫芦成熟时竟自己慢慢下坠,落在地上,砰地一声摔破了皮,里面摔出个金瓜。

邻居听说,便把自家房梁上的小燕子抓了下来,弄折了腿,之后包扎好,悉心照顾,直到它能自由飞翔,第二年春天,燕子也给他叼来了一粒种子,到了夏天,葫芦成熟,落在地上,竟没有摔破,他焦急地走近葫芦,迫不及待用石块将其砸开,一条毒蛇蹿了出来,咬他一口,立刻毙命。

白衣人讲完故事,消失不见。

大毛回到南岸,将小舟拖回了家,从此老老实实种地砍柴,像往日一样生活。

天河上后起的一帮摆渡人中,只有一个老汉在坚持。

(四)

最近去过北岸城里的人们回来议论着,有人说曾在赌场门外见过大汉,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似输光了钱不愿走,被赶了出来。

有人说曾在妓院门口见过大汉,他浑身恶臭,刚被手执扫帚的老板扫地出门。

还有人在酒馆门口见他在此处讨酒吃,被几个乞丐追打。

前天,北岸城里几个长相凶神恶煞之人来到村里,说是找张大汉讨债的。

村民们经过热烈长久讨论,得出一个结论:张大汉带着钱去了城里挥霍,连半个子都没剩下,现在流落街头也无脸回村,这种人着实不值得可怜,大家以后可得躲得远远的。

一个头脑精明的村民张三开心盘算着,等大汉回来,肯定缺钱用,乘机低价买了他的楼。

大汉在城中待了近一年,花天酒地,山珍海味皆体验过一番,所带银两亦所剩无几,其尚有一半银两埋在自家地里。

“不过如此。”他用这四个字总结了令村里人羡慕的城中生活。冷静之余,他竟想起了他的田地和小舟,欲回归当初平淡的生活,他站在夕阳下,望着灿烂的晚霞,淡然自言:“是时候回去了”。

翌日中午,他来到河边,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在烈日下昏昏欲睡,头重脚轻般随风摇晃,又似醉汉般东倒西歪,他明白这是丰收在即之景象。

远处有几个农夫在低头挥汗割着早麦,后背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想起自家土地荒废了一年,注定没有收成,竟自责起来,“也许不该出这趟门。”

他于北岸河堤上,左顾右盼,曾经许多小舟,如今却一只也寻不见,他坐在河岸的一棵大柳树下,听着蝉鸣,望向对岸,隐约看到了他的小舟还在河沿上暴晒,几乎快被荒草覆盖,他的楼房依旧高高耸立着。

看见对岸想回却回不去的家,他神情凝重。

他想象着南岸人们为过河发愁的表情,估计和他现在一样。“难道要经过强盗横行的枫叶林吗,都是我的罪过,我为躲避上门借钱讨钱之人,选择来到北岸城中。为了让人们看到我的落魄,还故意穿着破烂在酒馆妓院门口出现,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为了钱吗。”

正在他沉思之际,不经意抬头望向远处,他竟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是他自从来到北岸后的第一次微笑。

远远的天河中央飘来一只孤舟。

靠了岸,大汉才看清楚,划船的是一位老汉,一大把银色胡须,仔细打量起来,他的神色竟和那位白衣人有几分相似。

“大汉,你总算回来了,我老了,划不动了,你回来我就不干了。”

大汉和村民们一样,以为他是南岸或北岸的一个农夫。

小舟缓缓向南岸驶去,老汉静坐着,若有所思,张大汉摇着撸,烈日之下,他黝黑的皮肤上冒出晶莹的汗珠,他格外兴奋,犹如第一次下河那般。

俄顷,兴奋之意逐渐退去,老汉一直细心打量着他,至此时,才微微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以后好好摆渡种田,过自己喜欢的日子最难得。”老汉语重心长道。

大汉只顾划船,没有搭话,汗水浸透了他全身,他却显得格外凉爽般呼吸着天河上的空气。

(五)

回到村中,村里人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甚至不让自家孩子靠近张大楼。

大汉花了一天时间将院里院外荒草一一铲除,院门大开,却无一人前来,他独自坐在院里发呆,空气似凝固一般。

远处而来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三,大汉客气招待他。

大汉问他为何村里人都躲着自己,张三道:“实话跟你说,都怕你问人家借钱呢,你在城里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那些以前借了你钱的怕你上门讨债。”

张三直奔主题,说明来意,称自己愿帮他渡过难关,欲买他的木楼,问他有何想法。

令张三意外的是,大汉没有讨价还价,只道自己盖的楼自己还没住几日,无售卖之意。

张三以不识好人心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这位比以前更加黝黑瘦弱的大汉,道:“别说我没帮你,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说罢,拂袖而去。

听闻大汉回来,邻村王老头匆匆赶来。

“大汉,我上次送给你的画像可在,还给我吧。我女儿已经出嫁了,那人家可有几十亩地呢。”

盗贼和县衙得知张大汉落魄而归,没一个寻上门的。

翌日,张大汉到河沿上将小舟拖回了家,找来木料修补了一番。

之后又到田地里耕作了一下午。

第三日,半旧半新的小舟终于下河。

那日,白胡子老汉拖着破旧的小船悄悄离去。

大汉看见,追上去想送他一程,却发现老汉已经消失。“年轻人,可别让村民无舟可乘。”一个熟悉声音响起,大汉恍然大悟,意识到老汉竟是那位白衣人。

起初几日里,村民悄悄来到河边观察,没一个乘他的舟,渐渐的,人们发现,大汉并没有去问任何人借钱或讨债。

渐渐的,有人和他打招呼了,令他快乐的是,人们并不称他“张老爷”,而是直呼其名,“大汉”,他内心欣喜,觉得自己再次融入了这个集体,真正回到了这片土地。

大雪纷飞,飘飘洒洒落在天河之上,入水即融,大汉这几日尤其忙碌,趁着还没有冰冻封河,人们争相乘舟去北岸购置年货,储备一些过冬用品。

他披着蓑衣,往返于南北两岸间,蓑衣之上落满银色雪花来不及抖去,远远望去,仿如一位白衣人。

此时正是深秋时节,河岸上草木枯萎,河风吹来便沙沙作响,悠远悠长,余音不绝。

子夜坟上卧,正午闹市行。

河口处立一断壁石碑,碑上有文:鄜州洛河。碑底注有小字:唐武德元年。

腰别一壶酒,袖烂两腿风。

这洛河乃汉江最大一条支流,从北向南,蜿蜒曲折的流经整个古老的鄜州城。河西有山曰:宝塔山。只因山上有座名塔——“开元方塔”,百里文名。方塔庄重严肃,高约三丈,青砖黑瓦,飞檐斗拱一应俱全,即使在这样幽静诡异的夜里望去,也依旧是宝相庄严。

光脚冰来去,赤身雪中藏。

就这样,一塔一河镇坐在夜里,镇坐在鄜州城寂寞的夜里。

谶语无人识,只笑是癫僧。

子夜时分,河面上缓缓划来了一条木船,随着河水慵懒的流淌着。船中烛灯微亮,不见人影,只闻人声。

镇村子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个疯癫和尚,蓬头垢面的半遮着脸面,大冬天里就只穿着一身单薄、破烂的僧衣,裤腿跟袖子都开了大大的缝,风一吹,露出了大半个四肢。疯癫和尚鼻子冻得通红,干瘪的手抓着一个酒葫芦,时不时喝上一口,品味良久,然后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着。

只听见一个女童不满的问道:“爷爷,咱们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这么晚才回来?”

一路行去,所有人都捂着鼻子远远地躲开,癫僧也不在意,依旧漫行漫醉,痴言痴语:“夜半不识魂归去,屋前依旧笑谈天。风吹星落暗蒙昧,逝者觅来为哪般?歪门装成正道观,误得群生落冥泉。若知我意回头看,思之无邪便为仙。”

女童似乎有些不满,轻轻的嘟起了小嘴。

这时前面跑来一群玩耍的孩童,见着癫僧都突然停止了脚步,然后又像躲避瘟疫般轰然四散开去,前面孩童散尽,后面露出一个四岁左右的幼童,好奇地看着前面的癫僧,然后迈开小脚,像仪式般一步步走到癫僧前,斜抬着小脑袋,瞅着他,我想他在好奇为什么所有人都害怕这个人。想了一会,并没有思考明白,于是小孩拉着癫僧那烂的垂下来的袖子往自家走去。

这时一个慈祥、温和的声音响起,“小丫别怪,爷爷今天送货有点远了,马上就到了!要不,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小孩的邻居看见他把癫僧领回家里,想上前阻拦,捂着鼻子告诉小孩说癫僧是疯子,浑身脏兮兮的,让小孩放开他、自家回家去,小孩却奶声奶气地说:“他会冷的。”说完不理会邻居把癫僧带回了家。

“不要,不要!小丫累了,小丫要睡觉,小丫要睡觉!”,女童撒娇道。

一年前,小孩的父母与村里几个居民上山采药去没能回来,至今尸骨无踪,现在家里只有他与姐姐相依为命。

“好,好,好!,小丫到爷爷这来,爷爷搂你睡!”,老头满脸的关怀。

“姐姐,他好冷,我们给他一件衣服穿好不好?”孟筱筠看见弟弟孟念一带回来一个衣衫褴褛的疯癫老人,然后跑过来拉着她的裙边恳求道。

老头慢慢哼起了小曲,听不出是什么,但很是温和温暖。

孟筱筠顿时闻到一股弥漫而来的熏臭之气,捂着鼻子,跑开了。

诸位定有所疑惑:这深更半夜,怎的出现一艘船来,且这船上还有一个妙龄女童和花甲老人?原来此处荒僻,贞观年间,鄜州县令曾设一渡口,专找些无本无业之人来以此载人生活。传至宝历元年,敬宗皇帝时,小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竟无人愿做这辛苦劳累的勾当。然而这县衙里又催的紧,若找不到“无业”之人,各家各户不得已便要去“轮值”了。这老汉姓方,早年丧妻,对幼子百般疼爱,很不得当做千金小姐来养着,竟取名为“芳”,亲自唤作“芳儿”。怎知这老汉一生命途多揣,年过半百之后,爱子“芳儿”也是一病不起,最后竟然是撒手而去。方老汉不经体验了一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至此,也就家道中落,膝下仅留下一小孙女,家中无田无粮,甚是难以过活。幸而这方老汉人品端正,也好助人,平日里帮张家出力,帮李家论理的,多得人家好评。即是无业之人,又为“德高望重”之辈,因此邻居乡里便向县令举荐此人来摆渡载人。

癫僧用食指点了点孟念一的眉心,又敲了敲孟他的小脑袋,疯笑了几声,又疯道:“哈哈哈,臭道不闻香道僧,大道唯其,一念花开成善恶。念一念一,不生分别两般心,直取道心此处得。”

方老汉得此一职自是万分高兴,怎奈这摆渡虽然清闲,却并非是个油水差。一年到头来,乘船的人少之又少,赚不得多少钱银。且这官府月钱发放毫无定时,且多次拖欠。老汉多次上堂申诉,大多是还没进衙门便被官差打发回家,嬉笑道:“你这老馊头也忒的不明事理!青天大老爷给你这闲人一个如此这般闲适的操业,你还不知足,三天两头来找麻烦!现如今皇恩浩荡,百业兴隆。你那些月钱便是用到兴修水利,疏通河道上去,好歹这也是你的造化,你这老汉却不自知!哼,殊不知假以时日你那‘客源’便是你想不拉都不由你。这‘客源’就是‘财源’,你现如今要的那月钱做甚?”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孟筱筠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棉衣,递给癫僧:“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棉衣,您就将就着穿吧!”

俗话说得好:民斗不过官。这方老汉说来也甚是是精明,官府难走走不通,便想到了“扩财”的妙法:渡口旁有一块废地,年久废弃、无人耕种,也无人敢来耕种。一是此处荒僻,人烟极少,强盗贼人要来偷要来抢的话小民却是难以应付;二是个人都思量到:该处离自家实在是太远了,要是开了荒却怎的仔细照看。介于此中原因老汉便带上孙女住在这渡口之上,将这块地也一并开垦了,种了些许菜蔬粮米用来糊口。一年到头,毕竟只有祖孙二人人少食少,倒也有所剩余。至此,老汉一家已经基本上不愁吃喝,作为一般寻常的贫穷人,应该很知足了。可这老汉偏偏不这么想,“我老汉是老了,不中用了,可这还有小丫啊!芳儿只留下这么一个娃,我不能……”,“唉,我是老了,可这小丫还小啊,她的日子还长着呢!唉,我可是真的老了,等着给小丫找个好人家,我就能放心的去了……”越是这么想着想着,老汉越觉得这钱不够用!这一,小丫要找个好人家,没相称的嫁妆怎么行,谁人会娶?且不说婚嫁,就是要平平安安的长大,也要不少的钱啊!这二嘛,嘿嘿,眼前想让小丫吃顿肉来都有困难……

癫僧好似没有想到孟筱筠会给自己找衣服了,原以为除了这小孩没人会待见他的,大笑了起来,“善哉善哉,妙哉妙哉。”

越是这么想,老汉越是愁得慌,整天想着咋样能够赚到钱。

就在这时,姐弟俩却没发现原来的熏臭之气瞬间消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缕似有似无的神妙梵香。

没过多久,老汉便又想出一个妙招:现如今,家里积下的粮米蔬菜二人是绝对吃不完的,况且这新种的马上又能收获了,何不将这些粮米蔬菜卖给城中大户,让各位老爷们尝尝鲜,呵呵!想到了这一层,老汉便着手做起了这份买卖,谁知生意竟然奇好。不仅城里的老爷们喜欢吃这乡下菜,好像整个县城的百姓都十分喜爱这份农家鲜味。自此,这老汉便白天摆渡载人,傍晚时分用一艘小木船载着担子去城里做买卖,夜晚摸黑回家。当然,还带着他可爱的小孙女!今晚,就是老汉做完买卖摸黑要回家的一晚,就是过去的千万个夜晚中的普通一晚,就是这鄜州城中月明星稀的一晚。

突然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孟筱筠欲将癫僧留在了家里,癫僧却摇了摇头依旧破衣烂衫地离开了村子。半夜,村头吵闹了起来。原来一年前出去采药的村民突然回来了。

船儿悠悠的漂着,是漂向远方吗?尽头在哪里?不,这只是一只回家的小木船,一只尽头就在不远处的河中舟。

村里人都穿衣起身围拢在村长的房前听热闹,只是念一的父母并没有回来,却多出来一个中年道士。那道士好一个仙风道骨,“清风不动髻,衣袂不起涟”。

女童在老汉怀里早已安然入睡,老汉也有了些许困意,不由得打起了盹。老头、女童还有一盏烛灯,真美,好不温馨!人世间最美、最舒心的时候就是这种时刻吧!幼时无忧无虑,老时享尽天伦之乐。

原来一年前,采药的居民在山中被泥石流所伤,幸亏被山中的道士所救,辗转一年才得以回来。

但茫茫世间又有几人真正悟到,即使悟到又怎能如此安逸!世人多被财色权利蒙蔽,苦苦追求,穷尽一身,年至不惑却依旧大惑不已。痴!

道士言说完毕,村长自然设宴款待,席间又听说道士有观天听地之造化,又有役风使雨、摄魂驱魄之大能,就央求他为村子看看风水。

夜,是如此的夜,如此的静;月,是如此的月,如此的润!

于是,村长带着道士去到村里的祖庭,那里是一块高山坟地,埋葬着村民的祖宗先辈。道士告诉村长说那是大凶之地,四周绵延不绝的大山像一条黑蛇,黑蛇绕边必定不吉,让村长把坟地迁到河边,蜿蜒的清河像一条青龙必能克制黑蛇,保证村子福泽绵延。

小小的木船缓缓的向前驶着,路过了石碑,转过了方塔,乘着明月,伴着稀星。终于,只须一个转弯之后就能到家了,就能到达那个黑暗中的尽头。世间万物大抵便是如此,像一幅山水画一般的安稳与和谐!只是,这一晚似乎是太过于安静了,静的让人感到阵阵的不安。

“只是河边那块凸起之地是龙首之地,龙首之地自古以来就是绝天绝地的福天宝地,谁家祖先能够安葬在这里,后世子孙必能大富大贵。所以要事先商定好。”道士在村长家告诉他,不料这事却被村里的泼皮张三无意间听见。

小木船依旧在向前行驶着,而船上二人却是早已睡熟。

只是张三听见这话,就兴奋地走了,却没听见道士后话,就乘夜将祖宗的尸骨掘了,草草葬在了河边。

突然间在银白色的月光之下,杂草从中一阵攒动。随后依次冒出四个黑衣人来,一律黑衣、黑帽、黒裤、黑面纱,隐藏在黑夜里、荒郊中,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们。而他们四人中最末尾一个人,身后拖着一个很大的箱子。四人一阵交头,话一出口,便被夜风吹散,却是不知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第二天村长号召大家迁坟,并把每家每户的坟地都划好,并正准备把自家的坟地迁到河边凸地时,却发现那里已经起了一座孤坟。

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只见那为首的那一人忽的跃上身边的一块丈高巨石上,紧张的眺望着远方,突然眼睛一亮!

“姐姐,村里人都在迁坟,我们家不迁吗?”

正在这时,小木船驶来,静静的驶来,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确实,也没有人知道将要发生的是什么!船上二人依旧熟睡,浑然不觉外面的变化,浑然不知有人盯上了他们的船!

“爸妈不在了,就让爷爷奶奶安安稳稳地在那安息吧!”

突然间,只觉一物忽的迅疾而至,劲风逼人,破空之声响彻天地间。那物似乎是一个小石块儿,却是硬生生的击穿过了船身,打旋之后卷落进了洛河中,随即便沉了下去。老头经此一惊已然转醒,但究竟是有所迷糊的,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三没理会村长,耍横道:公家的地,谁占就是谁的,谁要刨他家祖坟就跟谁拼命。

老头坐起将女童轻轻的抱到床上,只听外有一人喊道:“船家,船家,请靠上岸来,载上我等一趟!”

迁坟就这样不愉快的结束了。只是从那天开始,村子里便开始发生怪事。

倒是何故,原来是那为首的黑衣人跃上巨石远眺之下,见一木船缓缓驶来,甚是欢喜,便满口喊道:“船家,船家!”但始终无人回应,且毫无停留之意。眼见木船便要驶过,这黑衣人眼中尽是焦急,气愤。忽然之间,这黑衣人半蹲向下,伸出食指与拇指用力向脚底的巨石上戳去,随即向上一提,竟是硬生生的从巨石之上扣下一块小石子。紧接着食指回卷,顺势向前弹出,那小石子便破空而去,直至击穿那只木船。

刚开始村子里的鸡莫名其妙的全都不见了,接着村子里的狗也都不再叫了,再然后村头两棵百年的老桃树一夜间枯死了。

老头走向窗口,伸出头向外望去却哪里寻得到人影,木船早已驶开去。于是便也放声高喊:“义士!”这一声套语先抛了出去,只听那老汉继续续喊道:“天黑啦,小女早已睡着!等我老汉送回这小女再载各位,可否?”这句话顺着风飘了过去,然而,句尾的“可否”二字却早已被夜风侵蚀。

然后,除了孟家村民的门上开始出现血手印,有大人的、有小孩的,人们越来越没有精神了。

月儿依旧照着,方塔依旧伫立,冷冷的观望着这二人的悠远的、似有似无的对话。

村里开始下起了血雾,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有人想离开村子投奔亲戚却始终走不出浓雾,却有人走进了村里,只是村民却认出其中有些竟是很多年前死去的村民,他们一进村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村子里来回穿行,永不止息。

忽然,那余下的站在地上的三人中猛的窜出一人,满口叫道:“妈的,这小老儿忒也不识好歹,等老子前去教训一番!”

道士终于又回来了,他告诉村民是张三擅自埋葬祖先才引得此处幽门打开,亡魂才来到这里。一定要把张三的祖先的尸骸刨出与张三烧了才能消弭祸端,于是张三被五花大绑在高高的柴堆上,旁边是一口黑漆漆破旧的棺材。

说罢便是急欲提鞭前追,却是突然被那巨石上的黑衣人一声喝住!

孟念一这时跑过来问村长道:“村长爷爷,为什么要烧死他?”

只见巨石上的那黑衣人急道:“切莫胡来,我们是有求于人,……尽管去问便可!切勿伤了……”

“不烧死他我们都会死的。”

手持鞭者霍然说道:“好了,好了,大哥!咱知道!二哥,你留下陪大哥,四弟陪咱去。这下大哥可是放心了吧!”

“我们不会死的,村长爷爷不要烧死他好不好?”

这四人原来是兄弟!

村长让人将孟念一拉走,命人点火,顿时柴堆像浇了火油一样轰然起火,张三在大火中鬼哭狼叫。

“好!”,那被称作四弟的人朗声答道。

孟念一被张三凄厉的喊叫吓着了,紧紧抱着姐姐,孟筱筠不忍就拉着弟弟回家了。

“……切莫伤了那老人!”,巨石之上的大哥又瞩道。

熊熊烈火在人们的眼中慢慢变成了黑色,而黑色的火焰竟然在吞噬着他们的眼白,片刻之后,所有人眼睛都没有了眼白、黑漆漆一片,只是现在的他们已经发现不了了。

然而转眼之间,哪里却还寻得二人的身影!

道士这时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变成了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蛇,尾巴一甩轰隆隆、排山倒海地将旁边的房屋部夷为平地,腥臭,漫天彻底的腥臭扑面而来,此时的村民却毫无所觉,都一脸麻木的等待着什么。

方老汉在窗口呼喊完之后,不闻对方回答便以为对方默许。于是重新回到孙女身旁坐下,呆呆的看着小孙女睡熟的小脸,痴痴的笑着,满眼的都是疼爱之色!淡淡的烛光映照在小孙女的小脸蛋上,越显得小女娃清丽秀美,可爱天真。可是老汉刚坐下没一刻钟,只听甲板上“咚、咚!”两声闷响。好像是落了什么东西,那声音,几乎是要将船板砸透!随即那小小船舱的木门被粗暴的踹开,猛的闯进两条大汉,一身漆黑。

喝!黑蛇张开血碰大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众生,拳头般大的眼睛像灯笼样高悬在空中,巨蛇慢慢放下蛇头,撕开血盆大口,像山峰一样锋利的獠牙耸立其中。此时前面的村民开始走向蛇口、蹲下,竟要自己爬进蛇嘴里。

方老汉心下自是一惊,顿时没了主见:莫不是遇到的山贼!慌忙跪在地上改口叫道:“大、大王,夜、夜里来我老汉这破船,老汉我一无所有,不知道……”

就在这时,在孟筱筠吓得呆滞在地上,孟念一却跑了过来,一道金光从孟念一眉心飞出,轰然变粗,瞬间击中了巨蛇,巨蛇痛地嘶叫,目露凶光的看着孟念一,血盆大口从天而来,眼见着就将孟念一吞入口中。

只见那并列的二人中,左首手持钢鞭者猛地冲出,恶狠狠的吼道:“妈了个逼,少他妈的给老子废话!咱大哥刚才喊你停船怎么不吱声搭理他?是咱大哥不配吗?昂?”

“弟弟!”孟筱筠无助地呼叫着。

方老汉心下叫苦道:不好,竟是遇上一窝贼!然而面上却是无了主意,跪在那呐呐的支吾道:“我,我,我不是……”

只听见孟念一大声喊道:“大蛇,走开!”谁知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大力瞬间将大蛇轰开。

“老东西,莫不是想吃老子几鞭子!”那大汉继续吼道,将钢鞭横举,并向前猛踏一步。

这时,天地间风起云涌,雷电大作,一声天雷过后,笼罩在村子上空的血雾三开,阳光照在大地上。地上有人恢复了神智,在村中穿行的人却化作烟雾消失在了人间。

早已被这气势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的方老汉,更是被大汉一大步逼得向后连连爬去,龟缩在墙角连连哆嗦。

然后,只见一道碗口粗大的神雷从云上轰隆而下,直打在了巨蛇头顶。一股焦糊的气味从巨蛇头上传开,咚的一声,巨蛇倒在了地上,很快变成了一条三丈长的黑蛇,头顶鼓起,像快生出角来。

这时,木床上的小女娃早已被一连串的巨响吵醒,满口里呼着:“爷爷,爷爷!”

而旁边是前几天采药回来的村民,他们都扑倒在地,从肚子中钻出一条条同样颜色的小黑蛇。村民赶紧拿起工具将它们全都砸死。

那大汉不满道:“小妮子莫吵,小心老子他妈的就地活剥了你,信不信!”

这时,所有人都围在孟念一身前,充满感激地看着他。

老汉一听这话顿时就着了急,竟然忽的飞身扑到小女娃身边一把抱起搂在怀里,紧张之下竟然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略带着哭腔的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孟念一不懂叔叔伯伯为啥这样看着他,就推开人群跑了出去,好奇的跑到地上躺着的人旁边,摸着冰凉冰凉的,只见他用手盖住肚子上的伤口,一缕金光溢出,地上的人竟缓缓睁开了眼。

“你载是不载?”,大汉用双眼狠狠地瞪着老汉,手里挥舞着钢鞭跃跃欲试。

孟念一见着好玩,竟将所有人都救活了过来,此时活过来的他们不像之前回来时那般不会说话、神情呆滞又冷冰冰的,这时他们都激动地开口叫着家人,而他们的家人失声痛哭跑了过来,紧紧搂住了亲人。

方老汉此时只希望这黑面“大王”能放过小孙女,不停地跪在冰冷的船板上连连大呼“大王饶命!”

“如果爸爸妈妈能回来就好了。”孟念一这样想着,这时从村口隐隐约约走来两人,老远处就喊着念一,念一的,竟是孟念一的父母。

“载是不载?”,话语又是狠了一分。

嚯,孟念一猛然惊醒,原来是在做梦呢,从小到大,他总是做着这个梦,却不记得梦里的事是真是假了。

老汉依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叮铃铃,电话声响,孟念一接通电话,只听见那端急匆匆地说道:“喂喂喂,是孟念一吗?我是你姐姐的室友,你姐姐她出事了,你快来一趟!”

“操你妈的,找死!”,话头未落,一条钢鞭已是呼啸着朝老汉砸去。

孟念一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就感觉眉心一阵钻心的痒,像无数蚂蚁在其中乱窜。轰的一声,一道金光从眉心直射天际,随着金光而去,孟念一竟然看见遥远的星空中,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脏乱老僧盘坐虚空,对着自己举起腰间的葫芦猛饮了一口酒。对孟念一说道:“时候未到,尚需红尘试炼。”

老汉胸口顿时中鞭,一声惨呼之后便一头栽倒,就连小孙女也被摔在地上。那一身惨呼声里似乎是包含了种种的不满、不舍、不愿!小孙女见到满地的鲜血和爷爷裂开的胸口下翻出的粉红色的稀肉早已吓得脸色苍白,想哭却是怎么也哭不出声来,只是呆呆地望着爷爷,嘴里痴痴的喊着爷爷。

金光散去,虚空消失,孟念一却发现自己好像多了一只眼睛。只是无暇他顾,他赶忙去寻姐姐。

时间,寂寞了一阵。之后,门口突然又挤进二人,同是一身漆黑,便是那“大哥”与“二哥”!

(贰)

那大哥见此情景也是不住惋惜,嘴里说道:“唉,三弟,三弟!你怎么还是……”

老校区的住宿区与教学区被一座老山分成了东西两块,一排排崭新的教学楼整齐地排列在山东边,而老旧的宿舍楼则毫无规则的拥堵在山西面。连接教学楼与宿舍楼的是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泥路。只是这条水泥路已经很少有人走了,尤其是晚上,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是大家已经习惯了沿着山绕远路回去,更何况山下已经开通了校内公交,直通教学楼与宿舍楼。

说着竟是独自转过身,不再看那三弟!

据说多年前,那时山东面还没建教学楼,学校的教学区与住宿区都在山西面,某个周末有一个班级组织了一次篝火晚会,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半了,有个同学提议抄小路穿老山回去。

只听那四弟缓缓的道:“大哥,大哥!事已至此,算了吧!三哥也是为我们着想,那口箱子却是沉重的紧,没船怎么行?要是不小心弄坏了,怎么也不好向先生交代呀!要不……”

当时,路旁边还没装路灯,大家只能借着星光摸索,好在路好走,只是当大家翻过山头走到山西面的坡地时,有一个女生一不小心被一块石碑样的东西绊了一脚滚到了旁边一个山沟里。女孩大叫了一声,却发现自己一点事也没有,而且身下面软绵绵的。正要起身时,一扭头看见不远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成千上万个绿油油的眼睛看着自己,女孩想喊,可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的同学们在上面焦急地喊着,由于看不见都不敢贸然下去。于是有人提议回去拿手电再回来救她。

大哥此时默声不语,望向远方,眼神飘忽闪烁,似乎那里有着极其美丽迷人的事物!

就这样,女孩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山沟间,闭着眼不敢看前面绿幽幽的眼睛。

那四弟又单单的问道:“大哥,这女娃……”

咚咚咚,一阵好似锣鼓的响声从远处的深山中传来,女孩耐不住好奇睁开了眼,却见前面血雾弥漫,朦胧中犹有微弱的亮光,一群身穿鲜红衣服的人抬着一顶轿子正往这边走来,边走边跳。

那二哥竟是突然道:“一不做,二不休……”

女孩吓得赶紧又闭上了眼,过来良久,女孩听见有人叫她,她以为是同学来救她了,却丝毫没觉察那声音是那么地空洞、呆滞,就在她睁开眼时,脸前竟趴着一个白衣长发的女人,女人歪着头直勾勾地瞅着女孩,而后又拉起女孩的头发、拍了下她的额头,之后摇摇头又蹦又跳地离开了。

那大哥依旧默声不语,面色略显凝重,呼吸变得略微急促起来。

白衣女人离开后,不多会前面树林里又出现一团白光,朦胧中只见一个干瘦的白衣老者赶着一群猪悠悠地走来,女孩害怕的赶紧闭上眼。

这时,又是那三弟冲出,喊道:“他妈的,啰嗦什么鸟蛋!”

过了一会,女孩感觉有什么正慢慢靠近自己,突然就听见有一声尖涩、诡异、毫无表情的人声说道:“还不赶快走。”

说着便缓缓走进小女娃身旁,缓缓的举起了钢鞭,就是刚才一鞭震死老汉的那条。同样的一条钢鞭,夹杂着近乎凝固鲜血,一寸,一寸的接近了坐在地上的几近痴呆的小女娃……

紧接着就感觉额头像被棍子抽打了一下,瞬间昏倒了过去。

见此情景,大哥轻声叹了一口气,“唉……”

等她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女孩躺在宿舍的床上,听说女孩昨晚被救起时身下压死了四只猫,所以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都没事,只是额头上无缘无故地赫然出现一道深深的棍痕。

随即,抬步走出了舱门,其余的人也缓缓转身出走。

奇怪的是,从这之后女孩每天都坐在宿舍旁边的水塘边的石头上,呆呆地看着左边的那块杂草丛生的空地。突然有一天,学校准备在这里修建一排宿舍楼,就在动土的那天,天雷滚滚,在学校上空愈压愈低,好像在警告什么,女孩突然诡笑了起来,指着工地喊道:“原来,他们都是要去那里啊!”

整个房间只剩大汉与小女娃,还有钢鞭一条。小女娃早已茫然,不知身处何境,口中依旧呆呆地喊着“爷爷”,全然不知挥起的长鞭。

说完,径直跳到了水塘里,异常奇怪的是女孩沾水即没,瞬间沉到了水里,等旁边的学生看见立即跳到水里去救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一个生命似乎又要消逝。夜空中一颗流星似乎也刚刚划过,月儿与方塔依旧默默地注视一切,一切也都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当宿舍楼工地的工人操作机器正要继续挖土动工时,竟然在下面挖出一具湿漉漉的女尸,正是那个落水后失踪的女孩。

就在这时,突然只听“铮”的一声,同时伴随着那钢鞭大汉的惨叫“啊!”众人不知何故又忙翻身闯入房间,口中疾呼:“老三,怎么了?”待众人定睛观看时,只见那三弟手中的钢鞭竟是脱手而去,直插入地足足有三寸余。而三弟本人面如土色,嘴唇不住颤抖,虎口早已被震破,鲜血长流。众人已有所明晓,知有高人在场不便久留,于是准备拖着三弟离开,但竟是始终拉他不动。那大哥连忙回头看了老三一眼,只见老三除了目光有所呆滞外别无他异,便已猜到是被点了穴道。慌忙之中随即伸手解开,正欲拉起老三向外逃去。

自此,那条路的传说传开了,而宿舍楼工程也停止了。

突然,只听见一阵冰冷的女声响起,缓缓的、懒懒的道:“怎么着,诸位杀了人便要走?”

(叁)

众人心下一阵寒,不由得僵住了,因为这声音冷入骨髓,宛若尖刀。半响过后,四人缓缓地回过头,向船上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一身的白,好如天仙一般,身带婀娜,体格苗条,静静的站在小小的木船顶端。她的白与四人的黑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是在说这种白是不容侵犯的!白衣女子映着月光冷冷的看着众人,静默不语,当然,她也不需要言语。那女子高高在上,面容冷淡,竟是隐隐有反衬月光,真不知为何许天人?

“哎,孟念一,你是孟念一吧?快跟我看看你姐去。”

此情此景,众人心知是逃不了了,心下先自凉了半截。半响稍过,那兄弟四人见那女子稳稳的立在那里,不说言语也不做行动,却是不知该当如何。只见那大哥缓步从四人间走了出来,向那白衣女子轻声道:“高人……姑娘……我们兄弟三人夜间行路好不困难。万般苦等,方才遇到这一艘木船。本欲借宿共行,谁知那船家只是不许,而我这三弟莽撞,一时性急急便……”

来人是姐姐的室友,叫苗兰兰,英姿飒爽的,许是看过孟念一的照片,刚一见面就认出了他。

“便怎么着,便将那船家杀了吗?”,女子冷冷的说道,心中却独自盘旋:这一伙人又哪里是寻常赶路人!

孟念一紧紧跟在苗兰兰的身后,追问道:“我姐出什么事了?”

突然那三弟猛的跳了出来,与大哥并肩站着,朗声道:“他奶奶的,大哥,废什么话,上!”

“你姐前两天落水了。”

只不过这四人似乎仍是有所惮忌,只是说说,并未动手。

“啊!她不会游泳嘛?”

双方又各自静了半刻中,只听那女子道:“好吧!他杀了人,你们没杀,他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是,但她落水之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我们看情况不对却一直联系不到你父母,就把你叫了来。”

说着便转头看向看向那为首的一人,眼神冰冷,胜过千年寒冰!

走到宿舍,孟念一看见姐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老式的校服的女生,浑身却湿淋淋,侧着脸看不见相貌。

这女子似乎是一块冰冷的玉石,纯洁高傲,言语里毫无一丝情感,冷的刺骨,冷的伤人。

孟念一奇怪地指着她问苗兰兰:“这个是你同学吗?”

那大哥的身体先是微微的一震,随即一丝苦笑,然后仰头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悲苦,竟隐隐有催人泪下之意。

“什么?”苗兰兰这时正在换鞋,抬头看着孟念一手指的方向,疑惑地问道。

突然,四人猛然齐身飞扑而上,刀、剑、棒、鞭一齐攻向那女子,招招毙命,似乎要刺破黑夜,刺破苍穹,最重要的是刺死那名白衣女子。但见那女子竟连四人看也不看,双臂轻轻一挥,右臂向前,左臂向后,动作无比优雅利落,犹如天人素女下凡。继而身在半空的四人突然失去重心,笔直摔了下来,重重的砸在地上,满脸苦色。他们似乎是受了重伤,但却看不出究竟伤在了哪里。

就在这时,那女生身体不动,头却扭了过来,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中竟没有瞳仁,她诡异地对着孟念一笑了几声,从窗户跳了出去。

同样是惨白的月光,洒向人间,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也照亮了这四人痛苦的脸是,但是没有人知道那女子如何出的手,好似鬼魅一般!

在苗兰兰不解中,孟念一猛地跑到窗台往下看去,什么都没有,正要扭头回身,却瞥见那女生站在远处水塘旁边不断地向他招手。

四人爬到在地,只听那三弟艰难的摸到大哥身边低声道:“他奶奶了个嘴,大哥,……看来……今日……今日我们逃不掉……你带兄弟们……走吧!宝箱先别……命要紧……”

“弟弟。”孟筱筠突然醒来,看见弟弟竟然来了,开口喊道。

那大哥却只是摇头苦笑,心里想着:今日这种状况,只怕是谁也走不了了。

“姐,这是怎么回事?”

那三弟慢慢地挣扎着站起来,伸出钢鞭指向船顶上那位女子,突然猛的回抽,直击向自己的天灵盖……

在孟念一的搀扶下孟筱筠吃力地坐了起来,对着孟念一跟苗兰兰说起了那天的事。

小船为之一震,就连天地似乎也为之一震,顿时万籁俱寂,一缕漆黑的浓血顺着那三弟的脸颊弯曲的流了下来,闪烁着一股诡异、恶心的光芒。而那三弟的头顶已被钢鞭砸的陷了下去,当然,那条陪伴了他一生的钢鞭正好严丝合缝的卡在那缕黑血的重点。

那天傍晚,孟筱筠在水塘边散步看见前面槐树下蹲着一个女孩,浑身湿漉漉的,似在低泣。孟筱筠正要走过去问问怎么回事,突然从旁边窜出一只黑猫,喵地一声就向孟筱筠抓来,就这样孟筱筠跌到了水里。

“三弟……”

孟筱筠跌落水中后,竟然看见水塘中间飘者一个人,那人脸色煞白,一双眼睛只有眼白,在水中不见任何动作却浮出上半身,快速地向孟筱筠飘来。她来到孟筱筠跟前伸出长满尖锐指甲的双手压在孟筱筠的肩膀上,就在孟筱筠被一点点压入水中前,孟筱筠顶上突然闪出一道金光,只听见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孟筱筠肩头顿消,赶紧吃力地游了上去,回到宿舍后不知为什么就高烧不退了起来。

“……”

“念一,你刚刚是不是看见什么了?”苗兰兰想起孟念一刚刚的表现,忍不住问道。

“三哥!”

“我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生站在我姐床边。我一叫,她就从窗户跳了下去。

……

然后我就看见她站在池塘边朝我招手。”

就这一下,连那船顶上的女子也是一惊,但是那是也许吧!虽然月光还是皎洁,但终究是看不清面纱后那张脸的表情。略顿了顿,那女子淡淡的说道:“你们走吧!”

孟念一明显从苗兰兰跟姐姐眼中看到了莫名的恐惧。

言毕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众人一眼!余下众人,虽然心中纵是有千般的悲痛愤恨却也是再不敢造次,只好缓缓地相扶而退。

“我下去看看。”孟念一对姐姐跟苗兰兰说道。

那女子久久的伫立在船顶,就好像菩萨一般俯瞰着世间,会不会有一丝怜悯?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总之谁也不知道!她依旧在那里看着,顺着月光,似乎想要看穿黑暗,看穿永恒!

他走出女生宿舍,见池塘边已没了人影,正要去探个究竟。突然,打了个冷颤,转头看见旁边坑坑洼洼的宿舍楼工地上笼罩着一层幽蓝色的薄雾,孟念一发现自己好像在眉心生出了第三只眼,那只眼轻易地穿透那层薄雾,甚至看见了幽冥地下之物。

月光依旧如水,洒向世间;洛河依旧流淌,不会停歇;方塔依旧庄严,注视万物。

孟念一又转身看了看水塘,那里也有一层淡黑色的薄雾,薄雾中飘荡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女生。孟念一突然明悟了,此时的他对一切都了然于心。

一切似乎都没发生过,但一切又真的发生了!

这时,孟念一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用拇指的指甲轻易地划破了食指,然后屈指一弹,一滴鲜血从食指上飞出,在半空中弥散开去,慢慢幻作一张无比巨大的符篆,紧紧贴在了那幽蓝色的薄雾光壁上,连同幽蓝色薄雾一同消失不见了。

破裂的船只,被鲜血染成深色的洛河,依旧游走,依旧流淌。

紧接着,孟念一对着池塘中间的人影中指一召,那人影就身不由主地飘了过来,孟念一对着那人影吐出一个玄妙的音节“哞”,那人影立即黑雾尽除,身体慢慢变轻,一丝金光闪过,就升上了天空,然后在天空中对着孟念一纳身一拜,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一切的一切又都证明了这一切是已发生的了!

孟念一这时回过头来,却发现苗兰兰与另一位很清秀的女孩搀扶着姐姐站在后面,全程目睹了这神奇的一幕,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孟念一现在只是在想只要没人再在这块凶地上动土,应该就不会再有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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