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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仙丨女僧

文章作者:疾病 上传时间:2019-11-01

深秋的早晨,行走在雾蒙蒙的大巴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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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雁轻

循着委蛇的山径去寻访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白云寺。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图片:伊吹五月

图/雁轻

一路上,鸟鸣深树,怪石当道,或过悬崖,或穿流瀑。

贵妇人从走进大殿的时候,慧明双眼紧闭,左手转动着念珠,右手敲着木鱼,嘴里默念经文。

虔诚寺有个女僧。

挽秋山的风雪又度了一更,白眉的僧人彻夜参着苦禅。小沙弥将沙砾撒在台阶上,以此消磨浮冰。

奇幻城娱乐官网入口,来到目的地,拾级走入山门,只见断墙参差,古井干涸,佛像倒伏在荒草里,跟想象中一样,满目疮痍。

与贵妇人同行的是慧清师父,他向贵妇人行了佛礼之后,便走到大殿中央,盘坐在蒲团上大声颂念经文。

我听五师兄说,她曾经是一个江南女子。

天光尚早,虔信的香客侯在山门外,只等开门便去争进那头一柱香。但今天时辰已到,山门未开,早课的钟声不响,马儿打着响鼻,惊破屋檐一角累赘的积雪。

走到寺院后门,见有一小院,院门上枯藤倒悬,依稀可见一方形制古拙的石匾,上刻:妙音庵。

半个时辰后,慧清颂念完毕,贵妇人接过小沙弥奉上的三炷香,对着佛像拜了三下,将香插入供桌上的铜炉内,接着走到大殿正中的蒲团前,虔诚跪拜,口中念着:“佛祖保佑侯府上下平安。”

起初我不懂,为何她要从春花细雨的西湖来到这寒风凛冽的河西。

不过一声,挽秋山又恢复了寂静。

探身院内,只见荒草如林,溪水潺潺,蛇影惊走,又是一番凄凉景象,不觉被一股强烈的虚无感掘住心头。

“请施主到后院用些斋饭。”贵妇人一行和慧清走出大殿时,慧清说道。

她告诉我,她要替一个人做一件事。

寂静中,僧人们聚在大殿,他们指手画脚,嘴唇开合,眼露惊恐地看向主持。

白云寺,始建于宋,原是红墙绿瓦,宝相庄严,一派繁华。

“有劳师父了。”贵妇人点头。

我问她是什么事,她遥望着夹玉关,说要等一个来自东方的人。她要将手里的舍利子交给他,因为,他是一个能拯救苍生的佛。

而主持抚着念珠、敲着木鱼、诵着经文——尽管什么声音也没有。他走出大殿,以雪地为纸,禅杖做笔,写到【静立听雪】

上世纪60年代,全国风行“破四旧”,白云寺惨遭毁损。

待他们走后,殿内的僧人也不再那么端正坐着,小沙弥早就忍耐不住朝着那一行人出去的方向张望。

长老们都不愿意收留她,说虔诚寺从未有过女僧的先例。

僧人们安静下来,默默向十方揭谛、八部天龙、慈悲罗汉、愤怒金刚祝祷着。渐渐地,他们仿佛听见了声音,欲出声欢呼时,却发现一切仍陷于沉默。

之于静尼庵,原是寺院的柴房,后被方丈扩建成现在的格局,收养其遗落红尘的女儿。

“王夫人这次又是做十四天的法事?”

她就坐在寺门口,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诵着经。

念珠碰撞没有声音,木鱼敲击没有声音,嘴唇开合没有声音,脚步匆匆没有声音。他们听见的,是雪。

自古寺院与尼姑庵不两立,白云寺后偏偏藏一妙音庵,不免教人奇怪。

“是啊,听说忠敬侯爷出征塞外,想必是为了给侯爷祈福吧。”

我四岁就被家人谴来此地,如今已十二,与师父师兄们也曾去过各大古佛寺庙,听得众生梵音。却独独没听过她这般好听的诵经声。

雪片从高天坠落,如群鸟投林般飞扑而下。它们拍着风,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声音,带着九霄的凛冽传入僧人们的耳中,压在他们的心上。

正费思量,闻着一股勾人馋虫的烤肉香,寻味走去,见一倒塌的佛像边燃着一堆火,一位身背火枪的猎人坐在一方龟石上烤野味。

“王夫人真乃贤妻啊。”

那一瞬,我似乎看到了经书里所记载的梵音相。

僧人们的心跳太轻,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他们向寺外跑去,脚步凌乱,踏破了字迹和禅心。

那猎人看见我,向我点头致意,既不太热情,又不太生疏。

“嘿嘿,咱们这个几个月都不用辛苦上山打柴了,直接从村里的樵夫手上买过就行。”

我开始相信她说的。

寺外便是红尘,熙熙攘攘、热热闹闹,有车马喧嚣的红尘。

我走上前与之攀谈,顺便讨教心中的疑问。

慧明仍在坐在殿内动也不动,一下下敲击着木鱼,只是口中默念的经文已经从妙法莲华经突然转到了心经。

我站在她跟前,告诉她我可以替她完成这件事,让她可以安心把舍利子交给我。

久侯的香客见寺门打开,便欲争先而入,却被向外奔走的众僧阻了路途。香客们询问的嘈杂声在僧人耳中却如闻天籁。

那猎人世代居住在此山中,打小听前辈们讲这白云寺的传说,听我问及妙音庵,与我娓娓道来一个凄美而引人深思的故事。

他的心境比那几个稚气未脱、顽童行进的小沙弥不知道高了多少,自然不会因为寺里多了些香油钱而兴奋,但是他的心还是乱了。

她却摇摇头,那漂亮的眸子里竟是星辰浩瀚:“小和尚,把它交给你,他来的时候我就见不到他了。”

知客僧口宣佛号,细说异状。众人半信半疑,有胆大者以身试险,果然发现在踏入庙门的一瞬间闻识封闭,只有雪片声音越来越大,不过片刻,就面色苍白的跑出。

【1】

从他记事起,王夫人每年都要到铁佛寺做几场法事,留下不菲的香油钱,可以说寺里大半的开支皆来自于此,更不用提前年为大殿佛像重塑金身的大功德,就是京城的寺庙也不见得有如此虔诚的信徒,这让周围其他佛寺的和尚们羡慕地差点犯了贪戒。

“你想同他说什么,我可以给你带话。”

休憩半晌,他方描述起自己所闻所感,众人不住称奇,既惊且畏地看向寺内。忽然有人说:“我怎么看大殿前,似乎还站了个人?”

1950年夏,一个蝉鸣暑热的上午,一位身材窈窕、容貌姝丽的妇人,领着一位七八岁的女孩,风尘仆仆地闯入白云寺中,一把揪住方丈的袈裟,指其为她失踪多年的丈夫,令其还俗回乡,承担起丈夫之责。

慧明想起那个端庄雍容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定下心神默念金刚经,祈祷,只为那一人。

她还是摇头:“我不会和他说什么,我只是想见一见他。”

众人顺眼看去,果然依稀可见人影,片刻方有人辨认出:“主持大师?”

其时,方丈正在大雄宝殿主持佛事,僧侣众多,香客云集。众人听得妇人所言,纷纷同情她的悲惨遭遇,对方丈不堪的过往大为鄙夷。

铁佛寺离凉州颇有一段路程,因为近些年香火旺盛,为了方便城内女眷到寺内祈福,便建了几间别院,与正殿和僧人居所建了院墙隔开。王夫人住的便是后院最大最清幽的院子。

“你喜欢他?”我问。

众人忙在门外大喊,欲唤方丈出来。数声后,方惊觉寺内听不见声音,叫喊亦无用。纷乱之际,有人猜测:“莫不是冲撞了雪神?”

方丈见佛事无法进行,下令众人散去,转入方丈室内闭门拒客。

她只在做法事的时候到大殿里念经礼佛,其余时间都紧闭院门在屋内抄写经文,三餐供应也是僧人送到院门口交给仆妇。

她平静地摇摇头。

众人半信半疑,却也无他解法,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讨论起安抚雪神的法子来。

妇人被一众僧人挡住去路,无法靠近方丈,只得立在门外高声叫骂。

寺内众人对此习以为常,毕竟女眷在寺内多少还是有些忌讳,所以鲜少会去后院。

“他还认得你?”我问。

有读书人想起滕六或好美人的典故,稍作分说,大意便是寻来一二美人献艺,或可收效。众僧皆面面相觑,他们素来守戒,平日里对女色都畏之如虎,如何敢入烟花地?如今事在眉头,只得央了地保,往红袖招请位美貌女子过来。

“王八蛋,出家人不是讲慈悲吗?你亲生闺女都不认,是什么狗屁慈悲?”

连日的法事里,慧明从来不去争那主持仪式的位置,只是角落默默敲着木鱼,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她。

她依然是摇头,然后闭着眼继续敲着木鱼诵着经。

地保谙熟路途,不过半个时辰,便携了一美貌女子过来。她人未到笑语先至,大约便是“和尚庙也请姑娘”、“花和尚”等语,直羞得众僧面红耳赤,口称“罪过”。

“各位,你们不要相信他,他就是个大骗子。当初与老娘成亲,说要管老娘一辈子,要与老娘白头偕老,到后来偷偷跑到这里来当和尚。现在见到老娘和闺女都不敢相认,这种出尔反尔的东西怎能教人信服?”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亵渎,他本就不善言辞,不像慧清精通偈语,对任何禅宗故事都能娓娓道来。所以多年来他与那人也没有多少言语交流,但是每一次他都能够清晰看见她心中的痛楚与魔障,他不明白这里面的原由,也无意过问,只是用那一卷卷抄写颂念的经书来为她消解灾孽。

长老们依然不让她进寺,即便她穿着一身素衣,长如漆瀑的发严实地藏在帽下,从晨起至深夜木鱼声不断,诵经比寺里最好的师兄都要念得好。即便如此。

行至寺门,女子见门前阵势也不由一头雾水,知客僧无奈,上前解释,女子却勃然大怒:“我道你们这些和尚个个没安好心!我虽不堪,却也不是当祭品的材料!你们口称众生平等,如今出事就找些弱女子顶缸,难怪不长头发,原来是应着‘混蛋’的名号!”知客何曾见过此等烈性女子,一时嗫嚅说不出话来。围观香客解围道:“不过是献艺,哪里就牵扯到生死上头?”

“哈哈哈,普渡众生?各位看看,他连老婆孩子都渡不了,还妄言普渡众生,真正可笑至极。”

法事第十日,有一个打扮艳丽的贵妇忽然从正门闯入大殿,众僧人都吓了一跳,方丈正要上前询问,那妇人先开口道:“哟,原来大夫人真的到庙里给侯爷祈福来了,也真是的,怎么不叫上妹妹呢。”

有时外头刮风下雪,河西的寒风分外刺骨,但次日依然能见她挺拔地坐在地上诵经。

女子却平静下来,开口:“那你与我一同进去,可敢?”

……

王夫人手中的念珠顿了下,道:“现在你不是也来了么。”

我与几个师弟会悄悄给她送饭,但以免师兄发现,给的少不说,一天也只能给她一顿吃食。

场面沉寂,女子冷笑道:“我既收了钱出来,也不做坏账的买卖,你们但凡有人与我一同进去,我就豁出去又何妨?”

那妇人竭尽一切之能事挑拨众人,辱骂方丈。

“为侯爷祈福我当然要来,还要为了我的安儿供灯祈福。”说起儿子,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在一个雨夜之后,她病了。

僵持中,阳光从云层的边沿透出来,让寒山染上几分暖意。雪片飞舞的速度减缓下来,甫一接触人身,便融成水滴。闭目感受,一时竟分不出是雪是雨。

方丈却只管静坐一隅,眼观鼻,鼻观心,默念阿弥陀。

“我听说铁佛寺的慧清师父是有名的高僧, 就请慧清师父走一趟为我家安儿供上几盏佛灯。”

师父终是心软了,让师兄们将她抱进屋里。

有小沙弥惊呼:“雪化了!”

妇人气极,跺脚高喊方丈的俗名: “陈锦升,你个王八蛋,再不出来,老娘就死在这里,教你永世不得安生。”摸出一柄短刃架在自己脖颈上。

方丈有些为难,这位乃是侯府的二夫人,颇为得宠,又因为生下来忠敬侯的独子,在侯府内的地位甚至不低于正室王夫人。若是得罪了她,恐怕会有麻烦。但是慧清一直是法事的主讲,不能不顾及王夫人的面子。

她病的严重,白天夜里不停咳嗽,像是要把肺咳穿了一般。

知客听闻此语,仿佛想到其中关钥——雪。

可那方丈仍充耳不闻。

“为安儿供灯当然是大事,灯油钱也从我这里出。”没想到王夫人竟然不计较,俨然一副关爱庶子样子。

弥留之际,她同我说起一个故事。

他将猜测通报监寺,监寺反问:“大殿内无雪亦无声,何解?”知客语塞,监寺追问:“此处有雪亦有声,何解?”

妇人一时气极,将短刃在颈上一抹,立刻血溅佛庭。

“哟,可不敢麻烦大夫人,一点香油钱我还是出得起。”说着便让下人端来二三十个元宝,又对慧清含笑道:“慧清师父,请吧,今儿个我可是带了福建大红袍,正好请师父品一品。”

她问我:“小和尚,你见过佛么?”

知客面露惭色,监寺却忽道:“我不如主持师兄多矣。”说罢,口宣佛号,便举步往寺内走去。

众人见方丈对妇人如此冷漠,纷纷指责其草菅人命,弄得白云寺这片千年净地骂声如潮。

慧清双手合十,对王夫人和方丈行礼后,便同二夫人一起离开大殿。

我摇摇头。寺里佛像多,但真佛不说我,即便是耄耋的师伯也未曾见过。

众僧拦阻不及,眼见监寺已行至方丈身边,二人对礼,复静立雪中。

方丈身在空门,勘破荣辱,不在乎众人的责难,却也知孽缘难逃,不得不走出门来为妇人操办后事。

“慧明,你来主持吧。”方丈叫了向来沉默的慧明。

她眼里含笑:“我见过。”

有胆大僧人见状,也试探着踏入门内,才刚踏入,耳内便如闻雷鸣,直震得他瘫软在地,跌撞着逃出寺门。众僧悚然,再不敢轻试。

再说那妇人身边的女孩,本名陈紫音,目睹其母因方丈而死,视方丈为不共戴的仇人。

慧明点头,起身站到慧清刚才的位置,接着慧清刚才念到的地方,大声颂念经文。

那是江南细雨纷飞的时节,她打伞去甘泉寺里祈福,后在香火缭绕的廊芜里小憩。

“雪化了!”又是方才小沙弥的声音。一众僧俗无暇顾及,那小沙弥一派天真,见无人理会他,便一路喊着“监寺师叔”一路跑进了寺内。

方丈处理完陈紫音母亲的后事后,将寺中柴房改为女院,将陈紫音收入其中,悉心照料。

“这个院子也太小了些。”从供灯的阁楼出来,二夫人提出要歇息,慧清便把他们领到后院,进门刚坐下,二夫人便抱怨起来。

她是甘泉寺的常客,寺里的僧人都与她熟识,说她是虔诚的信徒。

监寺抱起小沙弥,将他放在屋檐下,拿出扫帚,慢慢地开始扫雪。

但那陈紫音不但不感念方丈的恩德,反而时常怀揣利刃谋刺方丈。

她是个爱计较的,侯爷但凡哪一点给了别人,没有给她,都是要闹上一阵子,谁让她有能耐生下了侯爷的独子,上上下下都得让她几分。

她想,大概是她的虔诚打动了佛祖,让她此一生能亲眼见到这样的一尊真佛。

日光更盛,雪停了,积雪的表面已经融成潮湿的一片。扫帚划过积雪,梳理成泥土的白发。小沙弥又跑了出来,将沙砾撒上台阶。

那方丈身居高位,弟子众多,防范森严,她虽报仇心切,怎奈年少力弱,始终未能得逞。

对王夫人这个侯府正室夫人她是最看不惯的,没有为侯府开枝散叶还霸占着正室的位置,自己的儿子还要叫她声母亲,想想都怄气。所以她处处喜欢和王夫人作对,就算王夫人到庙里做法事,她也会跟着插一脚,只要压过这位正室夫人风头的事情她都爱做。

青烟越来越浓重,廊檐下的雨滴渐缓,屋里头诵经木鱼声渐渐低沉。

雪终于化尽了。

山中无日月,转眼数春秋。

“鄙寺简陋,怠慢施主了。”

当时间停止时,她在那弥漫的烟雾中看到他。

白眉的僧人走出院落,惊惶的和尚步入空门,香客进来,商女进来,声音进来。

且说那陈紫音天赋般若之智,每日在寺中瞻佛听经,到十二岁上便领悟了佛法真谛,有了正等正觉之心,不但不再仇恨方丈,反欲追循方丈皈依佛门。方丈却以寺院多男丁,屡屡拒绝收其为徒。

“我就那么一说,今天有劳慧清师父了。”见这面容俊美的慧清和尚一本地正经致歉,她轻轻一笑,倒是放下了要为难的心思。

他面容清俊,眼睫颀长,清秀的眉间有一点朱红,白衣如仙,眼眸似有大空万物,缥缈而悠远。

红尘也进来,只有雪走了。

无奈之下,陈紫音自起法号:妙音,改居所为妙音庵,以彰其出世之心。

“这是小僧份内之事,施主客气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能感受到他鼻息在脸颊游走的温热,一时间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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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白云寺内有位小沙弥,佛号法隐,与妙音年龄相仿,是个被父母遗弃在寺庙里的孤儿。

“是嘛,那我再问问小师父,是愿意给大殿那个老婆子念经,还是愿意在我这里喝杯茶,说说话。”她站起身,走到慧清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

他转过身,同她拉开距离,声音一如梵音:“方才姑娘倚在木梁小憩,我见姑娘熟睡将要倾倒于地,不免生忧,便冒昧用肩为姑娘倚靠。”

妙音每日与法隐一同礼佛颂经,一同早课晚读,一同摘果采菇,捕鱼爬树,青梅竹马,情同手足。

“这个……”慧清低下头,后退一步,心中有些慌乱。

她虽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但于礼数向来严苛。她起身朝着他揖了揖:“多谢仙佛。”

数年后,两人年满二八,一个出落成英俊少年,一个蜕变成娇美少女,渐生情愫,成为众人眼中的神仙眷侣。但那时法隐已受满具足戒,成为一名比丘,必须遵守佛门戒律不近女色。妙音的生父——方丈发现二人情根暗种后,害怕妙音步其母亲后尘,屡次告诫妙音勿越礼数,警告法隐勿犯佛门清规。

“哎呀,慧清师父,愿意做哪样直说嘛,出家人不打诳语,可不能躲躲闪闪?”

“你如何知我是佛,而非是这寺庙中的一介普通僧人?”他依旧盘坐着,抬起头望着她,好看的眼里似有笑意。

然而,妙音与法隐二人心有灵犀,并未因此彼此疏离,反而愈加私交勤密。

“不是的施主,这些,都是小僧分内之事,所以……没有愿不愿意之说。”

见他随和,她也不拘礼同他相对而坐。又掬了一把青烟于手,笑而不语。

可是好景不长。两人十八岁那年,全国掀起“破四旧”运动,禅门被时人当作“牛鬼蛇神”论处,香客零落,香火日稀,白云寺因此时常揭不开锅。无奈之下,法隐与绝大多数僧人一起下山化缘,后来实在活不下去就各自逃难去了远方。那花团锦簇的白云寺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哈哈哈哈!”二夫人大声笑了起来,指着丫鬟道:“没听见慧清师父说喝茶是他分内之事,还不赶紧去泡茶!”

他也笑,一如迦叶拈花,契而不言。

第二年秋天,须发如雪的方丈积劳成疾,坐化佛前。

慧清一张俊脸在她的笑声中变得通红,他暗自懊恼,平日里任何公案故事他都能对答如流,面对达官显贵也是从容应对,怎么今天话都讲不清楚了。

是啊,这天地万物皆止,除了仙佛还有谁能有这样的神力?

妙音与余下几名瞎眼老僧为方丈行法超度,数十名红袖章民兵端着枪,喊着地动山摇的口号撞开山门,推倒佛像,砸破锅灶,烧掉经书,强迫尚在为方丈做法事的僧人下山还俗。

下人泡好茶,二夫人便让他们退下,亲自为慧清到了一盅。

“姑娘聪慧,我有一件事想托于姑娘,不知姑娘可愿?”他长睫下垂,附在脸上一片阴影。

待那几位老僧哭哭啼啼收拾好包袱,拄着木杖下山去后,妙音独自回到破败的寺院中,守着方丈遗下的法身哭得昏天黑地,最后伏在方丈脚边昏昏然进入梦乡。半夜醒来,觑见月如霜,树如鬼,满寺萧杀,不觉心生恐惧,足底生寒。

“这茶还是去年侯爷入京述职的时候,皇上赏赐的呢,师父好好品一品。”

“借肩之恩,愿以相报。”

正惶然无助,遥见一支红灯笼自山脚逶迤而来。那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扭扭,飘飘悠悠,明明灭灭,如同地狱之火,给暗夜里的佛门禁地陡添一抹阴森之气。

“其实小僧对于茶道,也不是很了解。”铁佛寺地处凉州,茶叶都是稀罕物品,不像江南的寺院,和尚个个都是茶道高手。

“于是,他便将舍利交于你?”我问。

那灯笼自崖底升到山顶,蹿入大雄宝殿,来到妙音跟前方才岿然不动。

“那正好了,我也不懂,省得师父说我俗气,咱们就当解渴吧。”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不,不是他交于我,而是他化成了舍利,要我在他转世的途径之路交给他。”

妙音骇然跃起,拔剑护在身前,准备与那不速之客殊死一战,却见那灯笼的红色光晕中浮现出法隐那张英俊的脸庞,不由地一怔,随即收剑入鞘。

慧清了露出笑容,身子也放松下来,又变得健谈起来,一连说了好几个禅宗故事,二夫人听得入了神。

原来,那次的惊鸿一眼,是他坐化前的弥留。

“师兄,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了?”她声若莺啼,轻脆婉转,半是疲惫,半是欣喜。

直到太阳偏西,慧清才离去。

我手下一抖,险些将那颗晶莹的舍利抖落。我手中的,竟然是仙佛的舍利。

“师妹,寺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怕你在此受苦,所以连夜赶回来。”

临走时,二夫人突然轻轻说了句:“小师父,下次你来,我想听高僧和美女蛇的故事。”

“小和尚,我若是死了,你便替我交给他吧。”她又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素白的僧衣。

“师兄……”妙音想起所受的委屈,一语未毕,扑进法隐怀里嘤嘤哭泣。

慧清闻言身子一顿,心跳陡然加快,说了句小僧告退,便快步离开。

“好。” 我答应她。

法隐抚着她的秀发,眸光坚毅地说:“师妹,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什么都明白。请你尽管放心,只要有师兄在,天塌不下来。”说完,轻轻推开妙音,将灯笼挂在旁边的桂枝上,跪在方丈脚下磕头。

十四日法事完毕,王夫人向主持道别,又特意谢了慧清慧明,便携仆妇离开。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她口中说的那个仙佛转世会如何来,又会何时来。

“师兄,你下山这段时间去哪里了?”看见法隐头上已长出黑黝黝的头发,妙音对他在山下的经历心生好奇。

奇怪的是,这边前脚刚走,那边二夫人又突然吩咐人传信来明日到铁佛寺上香还愿。

师父和师兄都笑我痴傻,竟相信一个疯子的言语。

法隐满面凄怆地给方丈磕完头,抹掉泪珠,起身望着妙音道:“师妹,如今时代变了,我佛门弟子地位一落千丈,难逃树倒猢狲散的结局,必须另谋出路。下山这段时间,我是为我们将来的出路做打算去了。”

众僧都有些莫名其妙,这二夫人并未到寺里许愿,又来还什么愿呢?

在众人看来,放着好好的良家小姐不做,却青衣束身,盘发藏帽,日日青灯古佛,还来这恶劣寒苦的河西,跻身庙宇,可不是疯子么?

原来法隐下山后并未跟其他僧人一起逃难去远方,而是到县城里去干活。他脱下僧袍,换上便服,帮人通下水道,出粪坑,拉煤车,以此攒下一笔钱,在县城买了间铺面,专营军旅服饰。

不过有信徒来上香,寺里自然是欢迎的,方丈吩咐众僧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转眼数十年浮萍,我已成了当年耄耋的师伯了,但那颗舍利却一直没有交出去。

那年头军人是全社会的偶像,军服特别走俏,没过多久法隐就成了小有名气的商人。

慧明发觉此时慧清神色有些异样,似乎在期待什么。

某日,阳光正好,屋檐上的斑鸠叽喳。一个低等的弟子来报,说有个僧人拜见,要取回一样东西。

法隐下山那年,妙音的心都碎了,彻夜流泪。在她眼里,白云寺所有僧人,包括名为住持、实为生父的方丈,都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只有法隐是她一生的寄托。现在听了法隐的话,才知法隐下山并非学那林中鸟——暴雨来临各自飞,而是为他们的将来去找出路。

方丈吩咐完毕,又对二人道:“明日的还愿仪式你们谁来主持。”

他终是来了。

妙音深情地注视着法隐,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奔涌着战胜一切困苦的勇气。

“还是弟子来主持吧,慧明师弟这几日辛苦了。”慧清抢先说道。

眼前的他是凡尘僧人,不同的是眉宇间超然的浩气,在浑浊的世间卓然,不同凡尔。

【2】

慧明本就无意争取,默默点头,方丈心中叹息,慧清确实悟性高,天资出众,可是太爱争强好胜,并不是出家人应有的德行,所以私底下他反而更看好慧明,只是慧明太过沉默寡言,实在难以在众弟子中脱颖而出。都说出家人跳出世外,可是哪里能真正摆脱尘世的规则呢。

我将舍利交给他,问:“小僧可还记得当年将这颗舍利交于谁人?”

第二天,法隐和妙音将方丈的法身送至寺后一处岩洞中,焚纸烧香哭祭完毕,回到妙音庵收拾好包裹,锁上庵门,逶迤来到山下,望着通往县城的大路走去。

次日一早,方丈与慧清等人便在正门口迎接二夫人。

“不是方丈你么?”

自此二人到了县城,白天一同打理店铺,晚上一同归家双宿双栖,真正成了人人羡慕的神仙伉俪。

侯府的马车刚刚走到上脚下,山上的僧人们便已经看到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出行的排场比王夫人之前大的多,足足来了十辆马车。

我摇头。

次年,妙音产下一子,家里平添许多欢声笑语。可那孩子两岁时,妙音突患怪病,手不能提,足不能立,天天卧床咯血,看遍全县的医院都无济于事,最后竟滴水不进。

方丈微微皱眉,他实在不喜嘈杂,又是女眷,更是多有不便,待与二夫人见礼,将他们迎入寺内后,便让慧清主持仪式,自己进禅房打坐。

他也摇头。

妙音弥留之际将法隐叫至床前。“师兄,我要走了。这辈子能与你结为夫妻,是我最大的福气。但我临行前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放不下,想跟你提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我。”

二夫人进了大殿,只是简单上了三炷香,听了慧清颂念佛经,之后便有些不耐烦,打了个哈欠娇声说道:“慧清师父,今儿个一大早便从凉州出发,实在是有些困了,我先去歇息歇息,明日再继续好了。”

我想将那女僧的事告诉他,便问他法号。

法隐眼看妻子大限将至,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你说吧,我一定全力办到。”

殿内僧人一愣,这礼佛贵在心诚,哪有突然中断的道理,尤其您还是来还愿的,不怕佛祖怪罪吗,众人同时看了看主持仪式的慧清。

他双手合十,谦逊道:“小僧法号玄奘,奉太宗之命西天取经。老方丈可是还有事相告?”

妙音眼角滚下几滴泪珠,神色痛苦地道:“我们的孩子年纪尚幼,我担心他会因为有后妈不快乐。希望你在孩子十八岁前不要续弦,独自一人将孩子抚养成年。”

只见他神色不变,说道:“既然施主累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我摇头:“没有,只望小僧此去一路平坦。”

法隐一怔,没想到妙音临终前还在担心他另娶,不加思索地道:“天啦,亲爱的妻子。孩子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珍宝,我会像你仍然在世一样教育他。在他成年之前,我绝不会另娶妻室,绝不让你在九泉之下失望。”

“多谢师父体谅了,那便劳烦慧清师父带路吧。”说罢就在丫鬟搀扶下慢悠悠起身。

>>>完

妙音突然变得很紧张,一把抓住法隐的手说:“师兄,感谢你答应我如此无理的要求。但是我要你向我发誓,在孩子未成年前,你决不另娶,否则不得好死。”

“施主请。”


法隐听妙音要他发如此歹毒的誓言,不由地全身一震,不过他当时确实非常爱妙音,即使将当世最美丽的女人送给他,他也不会变心;即使真的让他为妙音去死,他也会毫不退缩,所以他当时并不觉得妙音的要求很过分,毫不含糊地指天发誓道:“佛祖在上,我今发下重誓,孩子十八岁前,决不另娶,否则不得好死。”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一众僧人,怎么回事?不怕方丈怪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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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听他说完,如释重负地松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道:“师兄,你如此深明大义,我就放心了。我今生已经无以为报,希望来生还有机会做你妻子,好好服侍你。”

“不过,这位势大,咱们小庙也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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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隐紧锁浓眉道:“师妹,不要这样讲,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毕竟是佛门净地,之前大夫人也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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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道:“师兄,不用安慰我,我命数已定,逃不掉了。只是我害怕孤身一人去到那边,想在临行前再向你索要一件东西。”

“王夫人可是正室,那位怎么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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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隐强忍眼泪,握紧妙音的手说:“师妹,你尽管说吧,即便你要师兄的命,师兄都会给你。”

见他们竟然牵涉到那人,慧明忍不住出声斥责道:“大殿之内,不得喧哗!不怕方丈责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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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虚弱而又满足的一笑道:“那倒不必了。你只须把你的木鱼给我,我到了那边就不会孤单寂寞。”

然后起身将大殿物品摆放整齐,让小沙弥打些清水进来打扫,待收拾完毕后,他望着后院的方向,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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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言及的木鱼,是法隐当年剃度时,法隐的师傅送给法隐的礼物,对法隐有着非凡的意义,但法隐看见妻子极度渴求又极度衰弱的眸光后就毫不吝惜地答应了她。

此时慧清正和二夫人相对而坐,讲着一个不太有名的公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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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师兄就把它送给你,让它陪着你。”法隐哽咽道。

东山曾有一名高僧,某日携小徒弟外出,在一村庄遇到村民正在围攻一条作恶多端的妖蛇,一名勇敢的猎人一箭射穿了它的七寸,妖蛇奄奄一息,高僧心中不忍,准备超度它,谁知妖蛇竟然拼尽最后一口气飞跃而起,直奔高僧的小徒弟而去,众人皆未反应过来,就见妖蛇把那小徒弟紧紧缠住,不等他们上前营救,妖蛇已经闭上眼睛,可是它突然化为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子,四肢仍然缠在小徒弟身上。

妙音得到法隐肯定的答复后,脸上露出那种被称为回光返照的笑容,就此阖眸西去。

众人被这变故吓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而小徒弟也没有推开妖蛇化为的赤裸女子,就这样呆愣愣躺在地上。

【3】

良久,几个村民壮着胆子上前把她强行拉开,高僧脱下袈裟为她披上,然后盘腿坐下,为她念经超度,之后便嘱咐村民将她安葬,无论如何妖物已死,就不要过分苛责了。

法隐抱着妙音的遗体痛哭了许久,将其盛装殓入一副玉棺,把木鱼放在她手上,又在棺中洒满鲜花,请了八个身强力壮的挑夫送至白云寺后的岩洞里,葬在她生父——方丈的法身脚下。

小徒弟仍然没有从刚才的变故中醒神,在村民将女蛇下葬时,目不转睛盯着那里露出的一截白皙光洁的胳膊。

妙音走后,法隐一直谨守约定,精心抚育他与妙音的孩子,全心投入事业,不与任何人谈婚论娶。

高僧发觉后非常生气,认为小徒弟犯了色戒,当即把他逐出师门,勒令他还俗。

到孩子六岁那年,他的生意比妙音在世时扩大近十倍,邻近七八个县市都有他的铺面,聘请的职员达到三百多人。

小徒弟很委屈,跪在寺庙门口苦苦哀求,高僧并未心软,指着山脚下路过的一支商队,让小徒弟跟着他们离去,以后自有机缘。

为更好的管理他的生意,他成立了全县最早的公司。但这并未使他的工作变轻松,反而令他更加繁忙,他必须每天熬夜加班,否则就无法取得圆满的结果。

小徒弟以为这是高僧给他的考验,于是就下山找到了商队,跟着他们走遍了中原。

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但他家里一团乱麻:地面积满灰尘;厨房油渍斑驳,蟑螂横行;他和孩子的脏衣服自袜子扔得满屋都是;孩子放学回家,经常面对冷锅冷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过了十几年,他来到了极西之地,爱上了当地的女子,心知不可能再做回和尚,于是索性在那里安家,娶妻生子。

他无法给孩子一个整洁、舒适的家庭环境,无法帮助孩子取得学业上的进步。

又过了几十年,妻子病故,他又回到了中原,竟然见到了百岁高龄的东山高僧。

“哎,这家里缺了女人真不行。”

他们见面谈话后,高僧将风烛残年的小徒弟重新接纳,为他再次剃度。之后高僧便含笑圆寂。

于是,他通过一位朋友请了一位保姆,代替他履行家长的义务。

而小徒弟成为了东山第二位修成正果的高僧。

他那位朋友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平常得了他不少好处,想借此机会回报他,心说他是全县最富有的人,给他请的保姆必须配得上他的身份,就特别用心地给他找了一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保姆。

“这故事说不通嘛。”二夫人听完一脸失望。

那保姆名叫辛芷伊,芳龄二十,不仅貌似天仙,还读过不少书,知书达礼,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即使将她与法隐的前妻放在一起都要略胜一畴。

“佛门的公案故事与民间是不同的。”慧清耐心解释。

法隐多年经商,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第一眼看到辛芷伊时,也不由地为她出众的容貌暗暗吃惊。

“那你说说,小徒弟是不是犯了色戒就破罐子破摔,干脆娶妻生子,又或者尝到些甜头,就舍不得放下了。”二夫人望着慧清吃吃笑道。

且说那辛芷伊,不仅才色过人,也是个有心人,见那法隐是全县首屈一指的富人,又是单身,便动了染指之心。她思来想去,将重点放在了法隐的儿子身上。

“这个……也不是这样,佛门讲究机缘,当年他尘世间的因果未了,所以有此劫难。”

为讨法隐儿子欢心,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每天接孩子放学,无论刮风下雨她总排在所有家长前面。辅导孩子写作业,她比老师还要细心。在她的帮助下,孩子从一名差生变成了尖子生。还每天变着花样烹制各种美味佳肴,让孩子吃得舒舒服服,养得白白胖胖。

“哟,这么说他娶妻生子倒是历劫了,老了之后回到佛门还能修成正果。”

她为那孩子付出的心血,为孩子做的那些事,即便妙音本人在世都未必能做到。

“这个……确实是因果使然……”慧清开始结结巴巴,因为二夫人将身子探过来越靠越近。

法隐的邻居与朋友纷纷夸赞她贤慧能干,羡慕法隐交了好运,就连孩子的同学都羡慕法隐的孩子有如此漂亮温柔的阿姨。

“慧清师父,你的因果又在哪儿呢?”

这样过了一年半载,人们一谈到辛芷伊就自然而然地想到法隐,觉得辛芷伊是法隐的女人;一谈到法隐就自然而然想到辛芷伊,觉得法隐是辛芷伊的男人。于是,法隐身边的朋友就时常为辛芷伊打抱不平,指责法隐不该让辛芷伊过得如此不明不白,应该给辛芷伊一个完美的交待。

慧清不敢看她,闻到她身上的脂粉香气,只觉得浑身酥软,竟然动弹不得。

法隐虽折服于辛芷伊的美貌,却从未对其有过非分之想,只是经常听人在耳边唠叨多了,无法不引起重视。于是,他准备找个机会辞退辛芷伊,以免引起他人的误会,可那辛芷伊实在做得太出色,以致他完全找不到任何辞退她的理由。如此一拖就来到了辛芷伊二十六岁这一年。这一年,法隐的儿子已经上初中,在学校住读,再无多少家务可做。法隐见辛芷伊年纪已不小,不想耽搁她,就给她做思想工作,准备送她走。

“嘻嘻,瞧你那个样子。”二夫人轻轻推他一下,坐回到凳子上,抿嘴笑道:“我是见你身上落了灰尘,帮你拍拍灰,看你吓得。”

“小辛,这些年辛苦你了。孩子现在住校了,家里不再需要人手。谢谢你这些年尽心竭力照顾我们,这点小心意你拿上。你年纪不小了,回去找个好人家成个家。”

“这个……小僧……不敢劳烦施主。”

他放在辛芷伊掌中的“小心意”是一叠纸钞,用大红纸包着,沉甸甸的,足以在城里买好几间铺子。

“不过慧清师父身上这身袈裟也太破旧了,明日我吩咐下人到城里为师父做一身新的来。”

可辛芷伊竟像烫手似地将那“小心意”丢还给他,低着头,咬着唇,不无羞赧地说:“不,我哪里都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这辈子死也要死在这里。”

“不敢劳烦施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同一间屋子里朝夕相处六年,辛芷伊早已离不开法隐,法隐也早已离不开辛芷伊。现在这层窗户纸已被捅破,彼此再也不好有任何遮掩,统统将真心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你劳烦我,是我劳烦了你。”

就这样,法隐与辛芷伊顺其自然结成了夫妻,让过去的流言变成了事实。

“我说过,我是来还愿的。”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法隐后悔莫及。

“而你,便是我的愿。”

【4】

然后她便不再打趣,也不再说话, 就那么定定的望着眼前俊逸不凡的年轻僧人,像是欣赏着世间最珍贵的明珠。

法隐与辛芷伊婚后如胶似漆,须臾难离。

慧清忍不住抬头与她对视,那双眼睛有千言万语,清澈又深邃,只看那一眼他便深深陷了进去。

半月后,由于生意上的事,法隐不得不去出差。

日落之后,慧明仍然没有见到慧清回禅房,可能整个铁佛寺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即将发生什么,作为铁佛寺的僧人他原本有义务阻止,可是他选择了的沉默与放任,他知道那将成为他的恶业,可能此生都无法消解,要带去来世,但是他已不在乎,在动了那样的心思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有机会成为得道高僧,既然如此还争什么,抢什么。

依依不舍地送走丈夫后,辛芷伊到街上烫了个头发,去自家店里与店员们一起做事,到了傍晚独自一人回到家中卧榻歇息。睡到下半夜,一阵奇怪的声音将她吵醒。

二夫人留在后院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中断的还愿仪式再次举行,不过他们并未把心思放在仪式上,草草结束。

笃,笃,笃……

原本僧人颇有微词,但是见到侯府送来的那一大笔香油钱便什么 都不再说,也没人像方丈禀报仪式上发生的事情。

那声音自窗外的街头传来,木讷又空灵。

之后二夫人回到后院休息,并让慧清过去指点她抄写经书。

刚开始,辛芷伊并没在意,以为这是巡夜人在打更。可渐渐觉得不对劲。因为他听出那声音出自僧人手里的木鱼。可当时街上黑灯瞎火,正在下雨,怎么会突然来个僧人敲木鱼呢?

慧清点头答应,然后到藏经阁郑重取了几本佛经,送到后院。

更教她心绪不宁的是,那木鱼声离她越来越近,最后竟在她窗前戛然而止。正自惊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你还真的带了经书来。”

“喂,房中那无耻的女人给我听着,限你明日天黑以前离开这里,否则教你不得好死。”

“不是您说,要抄写经书吗?”

辛芷伊听出那女人分明是在跟她说话,不由地吓了一跳,隔墙问那女人道:“喂,你,你是谁,是跟我说话吗?”

“哎,你这呆子。”

窗外那女人咬牙切齿道:“你听好,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你说的。我限你明晚之前离开这里,离开我儿子,离开我丈夫。我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袈裟已经做好了,来试试吧。”二夫人拿起桌上放着的袈裟,朝着慧清走过去。

辛芷伊知道法隐曾有过一次婚姻,但她得知的消息是他前妻已经病逝,搞不懂哪里又蹦出一个自称他妻子的女人,还以为那女人是法隐偷偷养在外面的情妇,愤然骂道:“呸,你个混帐东西,竟敢跑到这里来乘威风?还有没有王法?”

慧清见他渐渐靠近,有些不知所措,后退几步,却退到了屋内。

窗外那女人冷笑道:“咯咯咯,王法?什么王法?在我这里除了佛法,一切东西都不值一提。我再警告你一次,限你务必在明晚之前搬出这里,否则你将不得好死。”

“你这是害羞呢,还是……”二夫人笑得意味深长。

辛芷伊平常待人温婉和气,实则性格要强,碰到对这种蛮横之人绝不退让,觉得应该展示一下她的强势,让对方知难而退。

“站着别动,试一试合不合身,否则的话……”

她推开窗户,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窗前。其时路灯昏黄,那白衣女子长发覆面,赤着双足,形貌枯槁,模样十分阴森。

慧清闭了双眼,感觉到那柔软的双手触碰到他身上的袈裟,然后是里衣,然后是……他呼吸加速,浑身灼热。

“贱人,明晚你若还在这里,我必将你碎尸万段。”那白衣人声音凄厉,空荡荡的长衫——准确地说是裹尸布下隐隐透出一股地狱的气息。

“呵,你好烫呢……”

辛芷伊以为对方故意装神弄鬼隐藏身份,毫无惧色,忽地伸手撩起她的长发,欲看清她的面容,却见她的面部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五官的东西,顿时吓得噔噔噔连退七八步。

禅房内,方丈紧锁眉头,那位侯府的二夫人,一个月内往铁佛寺来了四趟,说是祈福,可是每次都是草草结束,虽然捐赠给寺里的香油钱不少,但是因她漫不经心的态度,这一个月,寺内僧人们对礼佛之事都不慎尽心了,更有关于慧清的闲言碎语传出,那才是更要命的。

“啊?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思索良久,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我说过,我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你明晚之前必须滚出去,否则我教你身首异处。”

慧清离开了铁佛寺,就在侯府二夫人走后第三天,方丈说慧清天资很高,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向高僧大能修习佛法。

说完,白衣人掠地而去,一眨眼就消失在街道远处的黑暗里。

众人心中都明白,他为什么离开,也能理解方丈的做法,毕竟佛门清誉要紧。

【5】

但是慧清并没有如方丈所愿去洛阳白马寺,而是进了凉州城里的白云寺。

第二天,法隐出差回到家中,一打开门,辛芷伊就扑进他怀里,将昨夜的诡异之事告诉他,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

方丈听闻后,只是感叹可惜了,便不再理会。

自与辛芷伊成婚,法隐一心扑在事业上,从未在外拈花惹草,当即表示否定。

慧明很清楚,这必然是二夫人的手笔。

他仔细询问妻子那白衣女子的外貌特征,当他得知那女子身穿裹尸布一般的白长衫,手执木鱼后,心里咯噔一响,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但作为佛教徒的他,一直认为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是人的恶业的化身,并不信这世上有鬼怪,以为那只是一次巧合。

因着侯府明里暗里的打压,铁佛寺渐渐冷清起来,山上僧人的日子也越来越清苦。

他安慰妻子,说那只是一场恶梦,不必害怕。他向妻子承诺,这段时间他哪里都不去,天天都在家陪她。

方丈和慧明并不在意,修行本来就不能贪图享乐,可是小沙弥们就没有那么好的定性,羡慕着在城里大寺院的慧清,不少人已经有了去投奔他的心思。

果然,法隐在家这段时间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之事。辛芷伊也渐渐开始怀疑那天晚上真是做了一个恶梦而已。

对此,方丈也无可奈何。

又过了些日子,法隐因为要去邻近城市看几间铺面,必须出去一天,为避免上次那种事发生,他把手下一名得力干将请到家中陪伴辛芷伊,还把原来的门换成了钢制防盗门,锁也换成了新的,又在窗户上加装了钢制防盗网。——这段日子,他反复思考上次发生的灵异事件,怀疑是某位暗自嫉恨他的同行欲乘他不在家时借他的家人报复他,因此专门做了十分严密的防范。

山道上,一辆马上缓缓朝铁佛寺去驶。

辛芷伊虽不愿他再次出远门,却也理解男人应以事业为重,不能限制他的自由,再说家里的防护工作已做得很到位,又有最一个得力的女职员相陪,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孤立无援,就放心地把丈夫送走了。

马车内,王夫人手中转动念珠,陷入沉思。

法隐安排的那位女职员年届四十,虽是个女人,却长得比男人还壮实,据说还曾坐过几年牢,见过不少世面,对任何危险都能应付自如。

“夫人,这时候到铁佛寺,可是会耽误了迎接侯爷回府啊。”身旁的仆妇说道。

当晚,辛芷伊与那女职员一道坐在家中喝茶聊天,到了子夜就抵足而眠。

“我在与不在他早就不在意,看不见说不定更高兴呢,左右我们不过是面子情分罢了。”

但是,到了丑时三刻,那木鱼声又不期而至。

可是如今您连面子情分都不愿维持,这又何苦呢!仆妇心中叹息。

笃,笃,笃……

“今日我远远避开,反倒是件好事。”

木讷而凝涩的的声音将辛芷伊自梦中吵醒。

“这又是为何?”

辛芷伊顿时寒毛倒竖,高声呼喊女职员的名字。可那女职员不知为何始终充耳不闻,双眸紧闭。

“不久之后你自会明白,其实我也不在乎了,只是有件事情还是放不下。”

辛芷伊连忙跳到地上大力推搡女职员。

仆妇不明白夫人是什么意思,但是也不好多问,此时马车已经停在铁佛寺门口,她掀开帘子钻出马车,然后取下脚凳,伸手扶着夫人出来。

“喂,朱大姐,朱大姐,快醒醒,那东西又来了……”

门口站着的是方丈和慧明师父。

但无论她如何用力,那店员始终呆若木鸡,毫无反应,即使辛芷伊拼命抽她嘴巴都无法令她睁开双眼。

王夫人礼佛向来郑重,无论是打表升疏,还是跪拜诵经,都一丝不苟,因此方丈对她也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也就十几秒的功夫,那木鱼声已来到窗外,一切犹如先前。

殿内仪式结束后,王夫人一行便径直去了后院,僧人们打开院门后便离去,也不再去打扰。

辛芷伊突然灵机一动,伸手去墙边按电灯开关,欲用灯光驱走内心的恐惧。但那开关在她掌下叭叭乱响一阵,却未像往日那般为他带来光明,屋里始终漆黑一团。

用完斋饭后,王夫人派人请了慧明师父。

不过,此时她依然心存侥幸,毕竟家里所有门窗都加装了钢网,无论对方怎么凶残都不可能闯入房中加害她。

慧明并不意外,但是心中仍然起了波澜。

可是,令她始料未及的时,就在她脑海里电光火石一般闪出这个念头时,数步之外的窗帘被一阵阴风掀起,白影一闪,之前那位白衣女子豁然现身房内。坚固的防盗网、厚厚的钢筋混凝土于它形同虚设。

“慧清被赶出铁佛寺,是你做的吧。”王夫人淡淡地说道。

“啊!?”

慧清和王夫人见面后没有任何客套,他们并不熟悉,却又像相识多年。

辛芷伊没想到会有如此诡异的事发生,汗毛倒竖,抄起茶几上的酒瓶,奋起全身之力扫向那白影。

“是我告诉了方丈寺里的流言,我希望慧清师兄能够离开。”

呜——

“你是个聪明人,这样做确实能够保全铁佛寺。”王夫人打量着眼前年轻的僧人,他朴实无华,没有慧清那么光彩夺目,甚至很难让人多看他一眼,可是在很久以前,她就注意到了他,那是他还是个小沙弥,总是站在角落里,把目光肆无忌惮放在她的身上。

酒瓶划过空气,发出低沉而雄浑的鸣笛,准确命中白衣女子的头部。

“也是我太过自私,差点给铁佛寺带来灾难。”

“打死你,打死你。”

“在你们出家人眼中,我是不是已经入了魔道。”

辛芷伊一边连挥酒瓶,一边厉声大叫。

慧明摇摇头,说道:“虽然夫人心中有魔障,但是折磨的却是自己。”

可她很快发现,她的搏杀完全徒劳,尽管那酒瓶穿透了白影的身体,可那白影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未见任何损伤。

“你的眼睛洞悉时事,可很多事情你并不知晓,为了复仇,我计划了整整二十年。”

“贱人!”那白衣女子怒吼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二十年前,侯府愁云惨淡,当忠敬侯赶回府中时,得知刚刚满月的嫡长子不幸夭折,而凶手是自己宠爱的赵氏小妾。

辛芷伊吓得面无人色,一面踉跄后撤,一面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不要装神弄鬼。你,你到底是谁?”

“我一定会好好惩戒赵氏,只是他如今怀有身孕,即将临盆……”

那白衣女子忽地伸出骷髅似的双掌抓住辛芷伊双肩。

侯府正室王夫人冷冷打断他的话:“不用侯爷惩戒,那贱人我已经处置了。”

“我说过,我是这里的主人。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明天晚上之前你还没离开,你脑袋就会从你肩头消失。”

“你怎么能!那孩子呢?”

辛芷伊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欲挥掌推开那白衣女子,可她奋起全身之力都无法抬起双臂,只觉双臂沉沉,如灌铁铅。

“一尸两命!”

就在她惊恐万般之时,那白衣女子蓦然化作一抹白烟消遁不见。

“你!”忠敬侯紧握双手,最大限度克制自己,目光怨毒盯着她。

辛芷伊颓然跌坐到地上,惊恐地瞪大双眼,在浓稠得无法融化的地狱气息里苦苦熬煎。

“那样卑贱的血脉不配生在侯府。”王夫人丢下这句便离开,看也不看怒到极点的忠敬侯。

而法隐派来的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职员依然鼾声如雷,直到第一抹曙光降临人间,才勉强伸着懒腰睁开双眼。

“你恨不得杀了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年在京城那不离不弃的誓言,我跟随你到这个荒凉之地,远离父母亲人,我做到了不离不弃,可是你呢?”

【6】

“不要忘了,你的誓言还有一句,若违此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法隐在外地处理完生意上的事,马不停蹄赶回家中。

“二十年前,当我把那个孩子放到铁佛寺门口的时候,今天的一切都已在我预料中,除了你……”王夫人平静地叙述完往事,然后看着他。

推开家门,辛芷伊正在那位女职员的帮助下收拾行礼,准备永远离开这个家。

“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侯爷。”

法隐见了大吃一惊,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当然,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背叛了他,他会亲手处置他们。”

“芷伊,你不要走。如果你觉得我不够好,请你指出来,我马上改正。”

“如果慧清仍然是铁佛寺的僧人,他肯定能想到这是我的安排。”

辛芷伊泪如雨下,摇头道:“画印,”那时法隐已改名秦画印,“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我也并不想离开你。但是……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不能再做你妻子。”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法隐。

“他不会放过我,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告诉他,他已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法隐幼年遭弃,生活在寺庙里,经历过无数个漆黑的夜晚,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但他从妻子惊恐的眼神、倦怠的面容上看出妻子并无刻意欺骗他的意思,就将那位女职员叫到一旁,问她昨夜到底什么情况。

“这么做值得吗?”慧明问道。

“这个事……怎么说呢?我从昨晚到今天早晨与老板娘寸步未离,如果屋里真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第一个看到。可事实上,从头到尾,我没看见任何异常现象。我敢肯定,除了我和老板娘,昨晚没有任何其他人进过这间屋子。”

“我也不知道,因为慧清早在半年前就离开了铁佛寺,他的怒火会对准白云寺,也就不会牵涉到我身上。这样我也就没有机会告诉他,其实慧清是他的儿子,因为不是在绝境之下说的话,他是不会相信的。”

那女职员跟随法隐六七年,是法隐最信任的人。听了她言之凿凿的话,法隐突然怀疑妻子精神有问题,委婉地请妻子与他到当地最有名望的精神科医生那里去一趟,以确定她没有疾病缠身。

“你救了铁佛寺,可是毁了我的计划,很久之前我就感觉到,你是个特别的人,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辛芷伊见天色尚早,丈夫关切之心溢于言表,就答应先跟他走一趟。

“我给夫人讲个故事吧。”

那医生须发皆白,学贯中西,年届七十,既深谙古老的中医,又精通西医,见识过不少疑难杂症。但他看到辛芷伊苍白如纸的容颜时不由地吓了一跳。

东山曾有一名高僧,某日携小徒弟外出,在一村庄遇到村民正在围攻一条作恶多端的妖蛇,一名勇敢的猎人一箭射穿了它的七寸,妖蛇奄奄一息,高僧心中不忍,准备超度它,谁知妖蛇竟然拼尽最后一口气飞跃而起,直奔高僧的小徒弟而去,众人皆未反应过来,就见妖蛇把那小徒弟紧紧缠住,不等他们上前营救,妖蛇已经闭上眼睛,可是它突然化为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子,四肢仍然缠在小徒弟身上。

他给辛芷伊把了许久的脉,问了各种可能存在的症候,依然无法确定辛芷伊身染何疾,又用当世最先进的仪器给辛芷伊做全身检查,用X光对辛芷伊的头部进行扫描,却仍然没有发现她的身体与她表现出来的症状有任何联系,只得勉强给她开了一些改善睡眠的药物拿回去服用。

众人被这变故吓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而小徒弟也没有推开妖蛇化为的赤裸女子,就这样呆愣愣躺在地上。

从医院回到家里,日已偏西,辛芷伊不敢耽搁,拿起行礼就走。

良久,几个村民壮着胆子上前把她强行拉开,高僧脱下袈裟为她披上,然后盘腿坐下,为她念经超度,之后便嘱咐村民将她安葬,无论如何妖物已死,就不要过分苛责了。

“天就要黑了,我必须走了。”辛芷伊痛苦万分地对法隐说,“请你理解我的苦衷。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我可以与你离婚。请原谅我实在不敢再呆在这里。”

小徒弟仍然没有从刚才的变故中醒神,在村民将女蛇下葬时,目不转睛盯着那里露出的一截白皙光洁的胳膊。

辛芷伊深知法隐是个好丈夫,想跟他白头与共,但这种梦想与那白衣女子在她心里种下的恐惧相比无法占得上风。她不得不马上离开。

高僧发觉后非常生气,认为小徒弟犯了色戒,当即把他逐出师门,勒令他还俗。

“可不可以这样?”法隐用征询的语气说,“你暂时再在家呆一晚,我今晚就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从医院出来,法隐越来越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捣鬼,觉得事到如今必须有所作为,必须将那装神弄鬼的家伙绳之以法,使这个家重得安宁。

小徒弟很委屈,跪在寺庙门口苦苦哀求,高僧并未心软,指着山脚下路过的一支商队,让小徒弟跟着他们离去,以后自有机缘。

“不行不行,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那种事情。”辛芷伊用哀求的眸光望着丈夫,祈求丈夫放她离去。

小徒弟以为这是高僧给他的考验,于是就下山找到了商队,跟着他们走遍了中原。

法隐却不想就此不明不白地与妻子分道扬镳。

过了十几年,他来到了极西之地,爱上了当地的女子,心知不可能再做回和尚,于是索性在那里安家,娶妻生子。

“芷伊,你知道的,我曾经是个僧人。”法隐是全县最成功的商人,他的事迹无人不晓。辛芷伊还未成为他妻子前就已有所耳闻。她不知法隐在这时说起他的过去是何用意。

又过了几十年,妻子病故,他又回到了中原,竟然见到了百岁高龄的东山高僧。

“实不相瞒,你过去的事我也曾听人说过一些。可眼下我要回娘家去,请不要拦着我。我确实不能再呆在这里。”眼看日落西山,暮色四伏,辛芷伊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一刻都不想再呆下去。

高僧:听说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你这一生过得好吗?

法隐却坚决要她留在家里。“芷伊,你知道,我是个在寺庙里长大的孤儿,在这世上除了你和儿子再无其他亲人。请你一定相信我,我有能力保护好你。如果你受到伤害,我情愿和你一起死去,也不愿和你分开。”

小徒弟:虽然离开东山开始那些年很辛苦,但是自从遇到我的妻子,我们很幸福。

法隐是个性格内敛的人。辛芷伊从未见他如此一往情深,不由地感动得热泪盈眶,立刻转改变了她的想法。

高僧:这么说,在她离世的时候,没有遗憾了。

“画印,我一直相信你是有能力的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与你各奔东西。既然你坚持要我留下,我就为你留下。这辈子有你这样的男人相伴,虽死无憾。”

小徒弟:她没有遗憾,临终前她对我说过。

说服妻子后,法隐马上开始实施他的“捉鬼”计划。

高僧:那么你呢?

他向当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派了十余名戴着红袖章的警察,荷枪实弹地埋伏在他宅第周围;将过去留在县城的师兄弟召集到家里,用在寺院学到的法术,画了数百道符咒悬挂在屋外的树梢上,用浆糊贴在外墙上、门窗上;请众位同门在他家列成伏魔阵,等那鬼魅自投落网。

小徒弟:在与她成亲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重回佛门,但是我还是想问您,当年为什么要赶我走,您一向宽容。

他那些同门常时难得一聚,今日有机会同吃同住,犹觉重回旧时光,一起品茶饮酒,猜拳行礼,甚是热闹。但到了子夜时分,每个人都渐渐生出倦意,言谈渐稀。为帮大家提神,法隐和妻子给大伙儿泡了几壶浓茶,又拿出几副扑克麻将让大家玩耍。

高僧:还记得我们在村庄遇到的妖蛇吗?

可是到了丑时三刻,有位师弟因为次日有件十分重要的事等着处理,担心次日没精神,提议先安排一人值班,让其他人在沙发上小睡一阵。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小徒弟:当然记得。您……不是因此,责怪我犯了色戒。

就在众人讨论谁第一个值班时,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木鱼声。

高僧:她是你妻子的前世。

笃笃笃……

小徒弟:怎么会!

木鱼的节奏比先前两次急促许多,洪亮许多,来势迅猛许多,转眼已到百米之内,每一声都震得人头皮发麻,仿佛那木鱼随时会被巨大的力道震碎。

高僧:不仅是那妖蛇,你妻子之前十次转世都是妖邪之辈。

辛芷伊惊骇无比地喊道:“天啊,她又来了。”猛地一把抱住法隐,惊恐无比地瞪着窗外,眼珠子都似要跳出来。

只因在那第一世的时候,前世的你抛下了未婚妻子,遁入空门,她悲愤自尽,怨气之重转世轮回也不能化解,世世与你纠缠,世世不得善终。

法隐展开双臂,如抱婴儿一般紧紧搂住妻子,透过窗户上的玻璃,警惕地观察着窗外昏暗的街道。

小徒弟:那么前世的我,每一世的我又在做什么。

他那些同门手足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各自归位,重布伏魔阵,高念法号,将辛芷伊和法隐护在阵中。

高僧:你对于修成正果同样执着,每一世都皈依我佛,每一世都前功尽弃。

潜伏在房屋四周的警察,纷纷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子弹上膛,做好抓捕来犯之敌的准备。

你们就这样生生世世纠缠磨扯,直到这一世。

可是,没等他们辨清木鱼的方向,那白衣女子已翩然越过他们精心构筑的防线,向法隐的宅第飘去。那些以行动敏捷著称的警察大吃一惊,连忙向那白衣人身后追去。

小徒弟:所以您赶我走,是为了让我在这一世了解一切。

法隐与众同门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白影掠地而来,立刻立掌高诵法号,拼就一面五光十色的球形法盾罩住整栋宅第。

高僧:佛法普度众生,你的妻子也是天下最可怜之人,若是你连她也度不了,如何普度众生。

那白衣女子一靠近法盾就被一团球形闪电弹了回来,重重摔倒在地。

如今你总算功德圆满,重回佛门,可得正果。

“呸呸,这个贱人,不但没听从劝告滚出这里,还请了这么多臭和尚来帮忙。”白衣人尖厉又疯狂地骂着,绕着球形法盾飞旋,欲找到进屋的入口。

高僧将风烛残年的小徒弟重新接纳,为他再次剃度。之后高僧便含笑圆寂。

那些一心想保护目标的警察奋不顾身冲上去抓那白衣女子,却发现她的身子如同空气,一抓一空,完全不受力,纷纷惊呼骇然。

而小徒弟成为了东山第二位修成正果的高僧。

却说那白衣女子手中的木鱼,本是法隐之物,当初法隐遵奉亡妻遗愿,让亡妻带去了阴府。现在见那白衣女子手持木鱼,除了认定她是前妻亡魂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理由解释。想起前妻离世前,曾要求他独自抚养孩子成年,不另娶他人。如今前妻亡魂屡屡现身,皆因他背约在先,不由地万分愧疚。但他深知此事不能祸及无辜的现任妻子,必须先行捉住前妻鬼魂。一念至此,口中念念有词,祭出伏魔大法擒那女鬼。

“我已经犯下罪孽,你如何能度我。”王夫人凄然苦笑,那个故事,那段放不下的孽缘,说得不正是她吗。

法隐不是同门中最年长的,但其出家时间最长,佛法最深。只见他单掌挥出,一道金光自他掌心飞出,幻化成一张径围十丈的光网罩向女鬼头顶,眼看那女鬼就要被困住。

“前几日,我下山见过慧清师兄,提醒他前路凶险,师兄聪慧,想必此时已经离开凉州了。”

岂知那女鬼为妙音所变,识得破解之术,化作一道白烟游出网去。

“所以夫人所说的罪孽,并没有发生过。”

法隐连忙呼唤其他同门一起施法,幻化出一张比先前更大更密的光网罩向那女鬼。

“你把我的筹谋全部打乱,如今,你想让我做什么?”王夫人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就是眼前这人她也有些看不清了。

女鬼上蹿下跳,左闪右避。但那光网变幻莫测,如影随形,女鬼逃到哪里就追到哪里,完全不给女鬼可乘之机。

“夫人可以放下,从此以后,没有什么值得您去仇恨,去挂念。”

女鬼三番五次无法撞破光网,连声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

“那么我活着,有什么意趣呢。”她太累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

就在光网渐渐收拢、女鬼即将束手就擒时,一位身披金襕袈裟、须发如雪的老和尚从天而降,食指一弹,那光网便释然无影。

“还有我。”年轻僧人伸手双手用力握住她消瘦的肩膀,他们尽在咫尺,她的世界一下子被那双年轻有力的胳膊支撑住了。

法隐和众位同门认得那老和尚是方丈的法身,不由地各感骇然。因为包括法隐在内众位同门皆是方丈的弟子,法力皆不及方丈十分之一,如果方丈出手襄助女鬼,他们所有人的法力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是其对手。

“你会毁了自己。”

果不其然,在那光网烟消云散之后,众人精心布置的的伏魔阵也变得七零八落。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众人连忙重施法力保护辛芷伊,可未等光网炼成,那女鬼便倏地飘至窗前,弹簧般伸长双臂探入房中,一把揪掉辛芷伊的头颅,箭一般穿街过巷而去。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众人惊骇万般,纷纷呼喊着奔出门去追那女鬼。

众人乘着月色,跟着血迹逶迤奔上城外野岭,来到白云寺后那座洞穴外,见那洞穴入口仅容一人爬入,却教方丈的法身堵住,遂移步上前去移他。岂知那方丈的法身如在地上生了根,挪不动半分。

众人自方丈肩头望向洞中,隐约见那女鬼正伏在棺外啃那颗头颅,连忙再度合力移那方丈,欲进洞抢回那颗头颅。

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眼看那方丈的法身脱离了地面,可那方丈体内陡然闪出一团金光,化作一尊金光灿灿的如来罩在方丈法身之外。众人立刻感到手上重若泰山,再也无法搬动方丈分毫。

一直到次日早上晨光初照,罩住方丈法身的金光如来才重回方丈体内,其法身才被众人移开。

众人涌入洞中,见那女鬼已卧在棺中,那颗头颅已被她啃得血肉不存,只余一颗覆着几丝头发的颅骨。

那十余位戴着红袖章的警察愤而开枪射向棺内,将那女鬼的尸首击得粉碎。

故事讲到这里,那猎人手上的野味已经吃完,摸出一包火药灌进枪眼。

我却在暗自寻思:明明是女鬼的丈夫违约,明明女鬼该向丈夫索命,可女鬼为何只针对那无辜的新婚妻子?这里面有何玄机?这故事是不是该有另外一个版本?

正要问那猎人,却见那猎人突然端起猎枪向寺外的密林里跑去,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我想知道那女鬼的丈夫的结局,坐在原地等他,可他遁入山林后就再没回来。

我既不知其姓名,亦不知其居所,不知去哪找他,只好怅然起身,顺着来路下山。【本文作者|咕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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